第十三公里 - 第 5 章：第十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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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刷滿「別讓他們進去」時，周野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去看直播人數。

二十七萬。

數字還在往上跳。

小棠握著手機，指節慢慢發白。螢幕上那句話一行壓著一行，密得像有人把同一張紙反覆貼在玻璃上。

「別讓他們進去。」

車隊停在主路邊，車燈打向前方。主路已經暗下去，柏油路面像被抽乾了顏色，只剩冷灰的一條。右側那條岔路卻仍亮著，灰白色的路面從荒原裡斜斜伸出去，光不刺眼，甚至柔和，像某個遲遲不肯結束的黃昏被留在了那裡。

陳嶼站在路口前，沒有往裡走。

他拿著手機，低頭看了幾秒，又抬頭看路牌。那塊舊牌歪在風裡，鐵皮邊緣捲起，字跡被曬得發白。

黑獨山舊觀景台。

13km。

沒有景區標誌，沒有管理單位，沒有禁止通行，也沒有任何正常道路該有的編號。

梁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周老師，這熱度已經起來了。」

周野沒有回答。

他還在看彈幕。

那句話刷了二十多秒，停了。

直播畫面卡了一下，聲音拖出短促的電流雜音。下一秒，彈幕恢復成平時那種亂糟糟的樣子。

「剛剛什麼情況？」

「卡了吧？」

「是不是節目效果？」

「嚇我一跳，還以為真有人攔車。」

「進啊，都到門口了。」

「別作死，老馬都說了。」

「這條路好漂亮，真的不像現在的天色。」

小棠抬起眼，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周野說。

「不是普通卡頓。」她把手機翻給他看，「彈幕後台也有記錄，不是我這邊顯示錯誤。」

梁總立刻湊過來：「會不會是有人刷屏？現在直播間人太多，什麼節奏都有。」

小棠看他一眼：「二十多秒，全部同一句，沒有用戶名重複。」

梁總被噎了一下，很快又笑：「那也只能說明有人組團帶節奏。越是這樣，越說明話題起來了。」

陳嶼收起手機，轉身走回來：「先不上路。」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所有車熄火，司機下來。導航、離線地圖、對講機時間、手機時間，全部核對一遍。」

梁總臉色微變：「陳老師，現在直播還開著。」

「那就關。」陳嶼說。

「不能關。」梁總壓低聲音，「直播間三十萬人了，現在關掉，明天全網都會說我們造假。」

陳嶼看著他：「現在進去，明天也可能沒人有空看他們說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周圍安靜了一瞬。

小棠把收音麥往下按了按，迅速切到遠景畫面，只讓鏡頭對著路牌和遠處的黃昏光。她沒有真的關播，只把人聲收得更低。

周野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

直播不能斷。

一斷，所有人的恐懼就會變成更大的猜測；不斷，至少還像在掌控之中。

他討厭自己這一刻仍能想得這麼清楚。

陳嶼打開第一台車的中控導航。

螢幕上，藍色箭頭穩穩停在主路上，前方道路筆直，沒有任何岔口。距離最近的正式觀景點還有二十多公里，和路牌上的「13km」對不上。

副導航放大後，位置卻飄到了主路西側。

「偏離二點三公里。」陳嶼說。

攝影助理小聲問：「可我們不是還在路邊嗎？」

沒有人回答。

陳嶼又拿出離線地圖。那張地圖是出發前下載好的，比例尺拉到最大，周圍只有主路、幾條乾涸溝谷和無名地貌。岔路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三套位置，三個結果。」陳嶼抬頭看周野，「這種情況，不走。」

梁總急了：「導航漂移在無人區很正常吧？我們以前拍車也遇過，信號不好、地形空，GPS偏一下不奇怪。」

「偏一下正常。」陳嶼說，「三套設備同時給出三個答案，不正常。」

周野看向那條岔路。

它安靜地亮著。

不是招手，也不是威脅。它什麼都不做，只在那裡等。這反而讓人更難受，像所有決定都不是它逼的，是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

小棠說：「時間也不對。」

她舉起手機。

螢幕右上角顯示六點二十四分。

周野看自己的手機，是六點三十一分。

陳嶼的手錶是六點十九分。

車載系統停在五點五十八分。

對講機上的電子時鐘則顯示二十一點零七分。

攝影助理低聲罵了一句：「這什麼鬼？」

梁總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又看，像多看幾次就能把數字看回正常。

「可能是時區同步錯了。」他說。

這句話說得太勉強，連他自己都沒有底氣。

陳嶼把所有設備拍照留存，語速很快：「車隊掉頭。今晚不進。回補給點，明天白天重新核對。」

「明天它還在嗎？」梁總脫口而出。

陳嶼看向他。

梁總像是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立刻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光線、位置、路況，明天可能都不一樣。現在大家都看到了，直播間也看到了，我們就拍入口，最多往前探一段，不深入。」

「探一段是多遠？」陳嶼問。

梁總看向周野。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落到周野身上。

一股寒意把周野往車門方向推。

車裡有空調聲，有熟悉的中控燈，有小棠放在座椅縫裡的充電線。那些細小的東西讓人覺得自己還在現實裡。但他站在路口，背後是三十多萬人的直播間，面前是那塊等了他兩次的路牌。

他想起第一次回來後的數據。

播放量、粉絲、商單、採訪邀約，像一場忽然降下來的雨。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那場雨有問題，可人在乾了太久之後，很難拒絕水。

又想起那條私信。

你拍到我們了，什麼時候回來？

他把這句話壓下去，抬頭看陳嶼：「只往前十三公里。」

小棠猛地看向他。

陳嶼的臉色也沉下去。

周野知道這句話聽起來荒唐，卻還是往下說：「路牌寫十三公里。我們就按這個距離走。到了舊觀景台，或者滿十三公里，不管拍到什麼，立刻掉頭。」

「如果掉不了頭呢？」陳嶼問。

周野停了一下：「路寬夠。」

「我問的不是車能不能掉頭。」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

奇怪的是，他們看得見沙粒貼著地面跑，看得見路牌邊緣輕微顫動，卻幾乎聽不見風聲。

只有直播手機裡傳出一點延遲的電子音，像遠處有人在水下說話。

小棠小聲說：「周野，要不算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這樣叫他。

不是在鏡頭前叫「周老師」，也不是平時半開玩笑的「野哥」。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周野看了她一眼。

他差一點就點頭。

可就在這時，梁總的手機響起消息提示。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亮得有點不正常。

「平台推首頁了。」他說，「現在四十一萬。贊助方也在線，他們說安全前提下，可以多給一檔資源位。」

四十一萬。

那個數字像一隻手，按住了周野剛剛浮起來的退意。

他知道這很難看。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用「安全前提」「只走十三公里」「大家都在」這些詞，把老馬的警告一層層包起來，包到自己可以假裝看不見。

但他還是說：「陳嶼，你跟頭車。你定速度和停車點。任何一項設備再出問題，我們撤。」

陳嶼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幾秒裡，周野幾乎以為他會轉身走人。

可陳嶼沒有。

他只是冷聲說：「我不是同意你進去。我是怕你們進去之後，連誰該煞車都不知道。」

周野喉嚨發緊：「我知道。」

「你不知道。」陳嶼拿起對講機，「所有車聽我指揮。時速不超過二十，車距保持十五米。任何人不准下車，不准離隊，不准為了鏡頭停留。十三公里或者十分鐘，先到哪個算哪個，立刻撤。」

梁總皺眉：「十分鐘太短了。」

陳嶼看也不看他：「嫌短就留在主路。」

梁總閉了嘴。

重新上車前，小棠繞到路牌背面補了一個鏡頭。

周野原本想叫她回來，她卻停住了。

「這後面有字。」她說。

周野走過去。

路牌背面比正面更舊，漆面被風沙磨得斑駁。灰白底色下，有幾層被蓋掉的深色痕跡，像曾經有人用不同的漆反覆寫過，又被人反覆刷掉。

小棠把手機燈打上去。

光斜著落在鐵皮上，那些痕跡才顯出一點輪廓。

第一層像是「回」。

第二層像是「別」。

再往下，筆畫亂了，被刷痕割斷，只剩一些發黑的短線。

攝影助理湊過來：「是塗鴉吧？」

小棠沒有說話。

周野看著那個殘缺的「回」字，忽然想到一個很荒唐的問題。

這是讓他們回頭，還是別回頭？

陳嶼在前面催：「上車。」

小棠關掉手機燈，退回副駕。她沒有再笑，也沒有對直播間解釋路牌背後的字，只把鏡頭重新對準前方。

「我們現在會做一段短距離路線確認。」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不公布位置，不建議模仿。請大家不要自行前往無人區。」

彈幕立刻炸開。

「進了進了！」

「別慫！」

「剛才路牌背後是不是有字？」

「小棠臉色好差。」

「快拍路，快拍路！」

「我怎麼突然滿格信號？」

周野看到最後一句時，自己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原本只有一格的信號直接跳滿。

五格。

乾淨得像站在城市中心。

不只他，小棠的手機、直播備機、品牌方的平板，全都在同一時間跳滿。後台數據猛地往上沖，觀看人數從四十一萬跳到五十三萬，又跳到六十八萬。

打賞提示連成一片。

梁總在對講機裡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就對了。」

沒有人接他的話。

車隊緩緩駛入岔路。

輪胎從主路壓上灰白路面的瞬間，周野聽見車裡的導航提示音響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個女聲。

很短，很低，像老舊錄音被拉慢。

「已重新規劃路線。」

中控螢幕閃了一下。

時間從六點三十二分跳成十月七日，二十一點十七分。

周野的手僵在方向盤上。

那是第一次爆紅影片發布的時間。

他記得太清楚了。

那天晚上九點十七分，他把剪好的第十三公里短片發出去。凌晨三點，播放量破百萬。第二天醒來，他的人生像被一條陌生的路拐走。

小棠也看見了。

她轉頭看他：「這個時間……」

周野沒有讓她說完：「先錄下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

穩得讓他有點陌生。

小棠抿住唇，舉起手機拍中控。可鏡頭裡的時間卻又變回六點三十二分，正常得像剛才那一下只是周野眼花。

「拍不到。」她說。

周野看向車外。

岔路比遠看時更窄，路面不像普通砂石路，灰白得過分乾淨。兩側沒有明顯車轍，也沒有路燈、護欄、標線。車燈打出去，光只落在前方十幾米，再遠就被那層黃昏色吞掉。

天已經黑了。

可路盡頭仍是亮的。

像他們不是開進夜裡，而是開進另一個傍晚。

對講機裡，陳嶼報速：「十八。保持。」

第二台車回：「收到。」

第三台車回：「收到。」

梁總所在的保障車慢了半拍：「收到。」

聲音傳過來時帶著一點空洞的回音，像每個人都隔得很遠。

小棠盯著直播畫面，呼吸越來越輕。

「收音沒有風聲。」她說。

周野看了一眼車窗外。

路牌早已被甩在後面。荒原上明明有細沙在走，車身也偶爾被橫風輕輕推一下，可直播麥裡只有胎噪和車內的人聲。安靜得不自然。

「可能是降噪。」他說。

小棠看著他。

周野自己也知道這個解釋很爛。

溫度開始下降。

車內空調沒有調過，出風口吹出的熱氣卻一點點退掉。周野看了一眼儀表，車外溫度從十六度掉到九度，又掉到六度。

小棠搓了一下手臂，把外套拉鏈往上提。

直播間人數已經破百萬。

彈幕刷得快到看不清。

「這光太絕了！」

「像電影。」

「前面是不是湖？」

「不要停，往前！」

「這才是第十三公里吧。」

「我剛才截圖了，中控時間不對。」

「別聽他們的，繼續開。」

「快到了。」

周野盯著「快到了」三個字看了一秒。

誰快到了？

他們要到哪裡？

前車的剎車燈亮起。

陳嶼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停。」

周野踩下剎車。

車隊一輛接一輛停住。周圍太安靜了，連剎車片細微的摩擦聲都顯得刺耳。

「怎麼了？」梁總問。

陳嶼沒有立刻回答。

周野往前看。

車燈照到路邊一塊牌子。

舊鐵皮，灰白底，黑字，被風沙磨得發白。牌身微微歪著，鐵腳半埋在砂礫裡。

黑獨山舊觀景台。

13km。

小棠的手機慢慢放了下來。

車內沒有人說話。

周野看了一眼時間。

他們進來剛好十分鐘。

按陳嶼的車速，這段路最多走了三公里。

可同一塊路牌，又站在了前方。

黃昏色從路的盡頭慢慢鋪回來，照得那行字乾淨、清楚，像它從來沒有離開過入口，也像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往前走。

對講機裡傳來陳嶼壓得很低的聲音。

「所有車，準備掉頭。」

他話音剛落，直播間空了一瞬。

下一秒，滿屏彈幕刷過。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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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zQp12aXx
第十三公里正式出現了。不要找路線，跟著故事走就好。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4PNbEzv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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