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通的大雨依舊不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與泥腥味。
艋舺堂口的大廳裡,幾盞日光燈發出微微的「嗡嗡」聲,剛從鬼門關走出來的兄弟們疲憊的打開沈重的木門每個人爭先恐後的爭搶著為數不多的椅子,其餘人則席地而坐。昏暗的燈光把這群精疲力盡的年輕人們的身影拉長。有人低頭抽著悶煙,有人拿起毛巾擦拭身體。所有人都異常的安靜,誰也沒有發出聲音。今晚憲兵的槍口與張組長的冷笑,像是一記記重拳,狠狠砸碎了他們平時在西門町街頭積攢起來的虛榮與傲氣。
阿豪站在門口,看著門外逐漸亮起的晨光。
「豪哥。」今晚跪在最前面的兄弟阿宏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今晚要不是你拿東西去換……我們現在可能已經在警總的偵防車上,準備送去綠島了。」
林志豪正想開口回應,但阿宏繼續說道:「但我不甘心,條通可是我們每個兄弟用一滴血一滴汗打下來的,但在那群政府眼裡我們卻只像個小小的螻蟻……。」
還沒等阿宏話說完阿豪就開口警告「閉嘴,才剛從鬼門關走一遭,現在就敢再罵政府?不怕被別人聽到嗎。」
林志豪豪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夾著碎冰,瞬間壓過了客堂裡所有的雜音。大廳裡原本細微的打火機聲、布料摩擦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日光燈管那令人煩躁的「嗡嗡」聲依舊迴盪。
阿宏被這一喝,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嘴唇顫抖著,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濕毛巾,把頭埋得極低,肩膀隱隱起伏。旁邊幾個原本一臉悲憤的年輕兄弟,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些畏懼地避開了阿豪的視線。
在戒嚴時期的台北,牆壁是長耳朵的,風裡是帶著眼睛的。「隔牆有耳」不是一種威脅,而是隨時會家破人亡的事實。一句無心的話都可以被過分解讀成支持共產黨,更何況是批評政府的話,隨時都可能帶來的是抄家的後果。
林志豪豪吸了口手中的煙後把煙蒂丟到地上踩了踩,並關上門來,隔絕了門外的一縷晨光,也隔絕了街坊可能頭來的窺探目光。他走到大廳中央,看著這群雖然保住性命、卻滿身泥濘與屈辱的兄弟。
「阿宏,還有你們大家,抬起頭來看看這裡。」林志豪指了指神案上方那塊剛掛上去、金漆還沒完全乾透的匾額,聲音放得極緩,卻字字沉重,「老爺子今晚親手寫了這個『義』字。什麼是義?不是叫你們聚在一起喝點馬尿、拿著扁鑽去跟人拼命,就叫義氣。」
「今晚為什麼張組長可以帶領著憲兵來條通找麻煩?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就只是一群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不甘心?不甘心就給我把眼淚擦乾淨。我們這條命是老頭子用老本跟張組長談判換回來的,不是讓你們坐在這裡怨天尤人、給堂口招禍的。」
林志豪走到阿宏面前,伸出那隻在暴雨中凍得發青的手,重重地按在阿宏的肩膀上。
「條通那一成的規費必須給張組長,這是我們答應下來的,這筆帳,我們得認。」林志豪環視全場,眼神裡少了過去在街頭廝殺的狠勁,卻多了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深沉,「但從今天開始,萬華跟西門町的所有規矩要改。阿宏,明天開始你不用去條通顧店了。我要你去西門町,把所有歌廳、撞球間的少年仔都收攏過來,但不是去打架,是去給我盯緊中山區跟眷村那邊的動靜。他們要玩黑白兩道的權謀,我們就得比他們更懂規矩。」
堂口的兄弟看著林志豪,他的眼裡不再魯莽,而是加了些領導者的威嚴與冷靜。
這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從後院走了進來,是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他倒背著手,緩慢的走向自己那張有著龍圖騰的椅子。他用冷眼掃視著這群狼狽的年輕人們。
他的視線慢慢地落在了林志豪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冷笑:「阿豪,話說得漂亮。但你以為把門關起來,張組長拿了那一成,這件事就算完了嗎?張組長就不會再回來惹事了嗎?」
老爺子拿起了身旁的核桃盤了起來,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張組長今晚能為了那點利益放人,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好處把我們賣了或是再反過來威脅我們。在那些官員眼裡,我們連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擦鞋的抹布,髒了、破了,隨手就能扔進水溝裡。」
老頭子轉過頭,死死盯著阿豪的眼睛:「他今晚收了你的東西,就等於在你把唯一的武器交了出去。只要他高興,隨時可以再對我們出手。你說要改規矩、要懂他們的權謀,那你告訴我,下一次警總再帶人來,你拿什麼去跟他們談?」
大廳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沒有任何一人敢吭聲,原本稍微冷靜下來的兄弟們,被老頭子這番話說得心驚肉跳,紛紛低下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林志豪緊緊握著自己的拳頭微微顫抖,眼睛直直的看著老爺子,他知道老爺子說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實,沒有人可以改變。在戒嚴這個大體制下,地方角頭的生存空間正被一點一滴地榨乾。外省幫派有軍眷背景當靠山,而本省角頭如果只懂拿扁鑽在西門町圍事,遲早會被時代的巨浪吞沒。
「老爺子,」林志豪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眼神卻沒有一絲退縮,「張組長是條豺狼,這我知道。但他今晚拿了那本帳冊,他就跟我們綁在同一條船上了。他如果想爬得更高、想在警總裡坐穩位置,他就需要艋舺的錢,也需要我們幫他做那些政府見不得人的骯髒事。」
林志豪轉身面向全場兄弟,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不能當任人宰割的螻蟻。既然國家機器是最大的庄家,那我們就要想辦法變成這個庄家少不了的牌。從明天起,堂口所有的地下賭場跟歌廳收入,全部重新造冊,該給張組長的,一毛都不能少;但不該讓他知道的秘密,我們得抓得比誰都緊。」
他轉頭看著阿宏:「阿宏,我要你跟我去找西門町『紅玫瑰歌廳』的曼麗。她是條通跟西門町消息最靈通的人,很多警總的軍官晚上都會去那裡捧場。我要透過她,把中山區那幾股新興外省勢力的底細,全部摸清楚。」
老爺子聽完繼續盤著他的核桃,他看著阿豪眼裡的冷靜與堅定默默地給了他一絲讚許。
「行,年輕人就是這麼有衝勁」老頭子冷笑了一聲,轉身朝後堂走去,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但既然你想賭這盤大的,那就把命押上。記住,一步走錯,就不是去綠島那麼簡單了,那是連骨灰都找不到的下場。」
隨著老頭子的腳步聲消失在後堂,林志豪轉過身,一把拉開了大廳的木門。外頭的暴雨已經徹底停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在濕漉漉的萬華老街上,泛著冷冽的光芒。
林志豪看著遠方逐漸甦醒的城市,心裡明白,這條充滿血腥與權謀的江湖路,他已經替這群兄弟踩下了第一步。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JeWL4Vd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