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的一件老舊家廟裡,神案上的燭火微微晃動,外圍傳來戒嚴時期深夜特有的巡邏警笛聲。由近而遠的駛離。廟裡一位老頭手拿毛筆在匾額上寫下了義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在金黃色的墨水中顯得極為大氣。
老頭剛放下手中的毛筆,匾額上的金黃墨水還在流動。警笛聲越來越小聲,但似乎到了一個定位後警笛聲不再變小而是固定頻率下來。家廟沈重的木門被無聲的推開。一個穿著全身濕透的大衣上還沾滿著泥土的年輕人大步地走進。
「老爺子,警總的人在『條通』那邊把我們的堂口圍了。」阿豪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他們手裡有警長簽發的搜索令,說是收到情報,我們私藏了禁書與……槍械。」
老爺子沒有立刻回話,他拿起匾額旁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案上的燭火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彷彿要將整間家廟吞噬。
「慌什麼。」老頭的聲音沙啞卻沉穩,像是一口百年古鐘,「警總要抓人,從來不需要理由。他們要的是『藉口』。」
「可是這次不一樣,帶頭的是張組長。」阿豪咬著牙,額頭上的雨水混著冷汗流進眼眶,一陣刺痛。他抹了一把臉,聲音壓得極低「大夥兒都緊張得要死,要是被搜出來,都要去綠島管訓了。」
老頭轉過身,那雙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豪。他抬起乾枯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塊墨跡未乾的匾額。
「阿豪,你進門第一天,我教你什麼是『義』?」
「……對內相挺,對外不屈。」阿豪低頭回答。
「錯了。」老頭冷哼一聲,眼神中閃過一抹凌厲的光芒,「在戒嚴時期,『義』字下面,藏的是一條命。對內相挺是本分,但對外,你得學會『借力打力』。」
老頭走到神案旁,在一尊關聖帝君像後方摸索了一下,隨後拿出一只沾滿灰塵的鐵盒子,推到阿豪面前。
「這裡面有張組長在外面養情婦的地址,還有他上個月收受艋舺地下賭場規費的帳冊。條通的槍跟書,是他自己讓人放進去的,他要的是我們在中山區退讓,好讓眷村那幫人頂進來。」老頭淡淡地說,「你現在帶這盒子去條通。記住,不要跟憲兵硬碰硬。直接把東西交給張組長,告訴他:『萬華的盤子,可以分他一成,但條通的兄弟,他今晚一個都不能帶走。』」
阿豪看著眼前的鐵盒子,手心全是汗。這不是單純的黑幫械鬥,而是拿著警總官員的命柄,在走一條隨時會粉身碎骨的鋼索。
外頭的雨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地砸在老舊的瓦片上。
阿豪深吸一口氣,一把抓起鐵盒子塞進懷裡。他對著老頭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正要推開家廟的木門,老頭的聲音再次從背後傳來:
「阿豪,這一步踏出去,你就再也不是西門町那個只會打架的少年仔了。你是艋舺的當家,懂嗎?」
阿豪沒有回頭,拉低了帽沿,衝進了台北深夜的暴雨之中。
暴雨無情地砸在條通的柏油路上,將霓虹燈的光影撕扯得支離破碎。幾名堂口的年輕兄弟全身濕透,雙手緊緊抱著頭,狼狽地跪在積水中。在他們身後,幾名身穿雨衣、荷槍實彈的憲兵面無表情地站著,黑漆漆的槍口在冰冷的雨水中泛著寒光。
張組長站在屋簷下,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在黑夜中顯得格外陰沉。他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眼前這幾個平時在街頭不可一世、此時卻只能咬牙忍受屈辱的漢子。
阿豪躲在巷口陰暗的弄堂裡,壓低了帽沿,死死盯著這一幕。他懷裡死死抱著老頭子給的鐵盒子,冰冷的鐵盒貼著胸口,卻像一團火一樣燙人。他知道,如果現在衝動拔出扁鑽或者空手衝過去,不只救不了人,自己也會瞬間被憲兵當場擊斃,落得一個「暴力襲警」的罪名。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頭子說得對,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他得借力打力。
阿豪沒有直接走向那群憲兵,而是轉身繞向了這排老舊日式酒吧的後巷。他對這一帶的地形瞭若指掌。他踩著泥濘與積水,敏捷地攀上了一堵矮牆,沿著二樓狹窄的防火通道,無聲地摸到了張組長站立的屋簷上方。
二樓的排水管正不斷往下澆著水。阿豪蹲在陰影中,看準時機,故意踩碎了一塊屋瓦。
「啪」的一聲脆響,在嘈雜的雨聲中並不明顯,但警覺的張組長還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往後巷的暗處走了兩步。
「誰?」張組長按住腰間的配槍,聲音冰冷。
「張組長,別動。」阿豪的聲音從上方的陰影中低低地傳來,帶著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我是萬華的阿豪。老爺子讓我來送個東西,只有您能看。」
張組長動作一頓,眼神戒備地抬頭瞥了一眼。阿豪順勢將懷裡的鐵盒子順著排水管滑了下去,精準地落到張組長腳邊。
「這裡面是萬華地下賭場上個月的帳冊,還有……一個在中山北路二段的地址。」阿豪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縹緲,「老爺子說了,萬華的盤子,以後每個月分您一成。今晚條通的兄弟,您一個都不能帶走。」
張組長盯著腳邊的鐵盒子,臉色在霓虹燈的折射下變幻莫測。他當然知道那地址意味著什麼——那是他瞞著警總上司與家裡元配,在外面暗中安頓情婦的私密住所。
張組長緩緩蹲下身,撿起了那個鐵盒子。當他再次站起身時,臉上的陰狠已經被一種商人般的冷靜所取代。
他看向上方的陰影,冷笑了一聲:「老頭子真是越老越精了。不過,你小子膽子倒是不小,敢親自送過來。」
「為了兄弟,這條命隨時可以交出來。」阿豪冷冷地回應。
張組長沉默了片刻,隨後將鐵盒子收進了大衣內側。他轉身走回街上,對著那幾名憲兵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地說:「收到上頭新情報,這幾個人跟私藏的物資無關,搞錯對象了。收隊!」
跪在雨中的兄弟們一陣錯愕,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直到軍警卡車的引擎聲在暴雨中漸漸遠去,條通的街道再度恢復了往日的昏暗與死寂,阿豪才從二樓一躍而下。
兄弟們看到阿豪,紛紛激動地圍了上來:「豪哥!你怎麼做到的?」
阿豪看著這群雖然保住性命、卻滿身泥濘與屈辱的兄弟,心裡沒有一絲死裡逃生的喜悅。他想起了家廟裡那個尚未乾透的「義」字,以及張組長拿走盒子時的眼神。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他必須改變這一切。不再任人宰割
「先把大家帶回去換衣服。」阿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從明天開始,條通跟萬華,我們要重新排班。我們不能永遠跪在地上等別人放人。」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7KWFf7v6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