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下到子夜,晏記雜貨的鐵閘只拉開一半。
周晏坐在收銀台後,數今天的進帳:一包鹽、兩瓶醬油、一個路過躲雨的老人買的打火機。加起來不到二十塊。他把零錢丟回抽屜,抽屜軌道早鬆了,一推就發出快散架的哀鳴。
這間店是爺爺留下的。招牌上「晏記」兩個字掉了漆,像被雨泡爛的舊照片。街對面新開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白光,把這條老巷剩下的客人也吸乾了。撐到年底,頂多——周晏算過好幾次,每次答案都一樣。
他伸手要關燈,手停在半空。
收銀台上那台老計算機自己亮了。就是被他當紙鎮壓收據那台,按鍵早壞了,電池槽空了三年。液晶屏本來只吐得出數字,此刻卻爬出一行字。
【進貨系統 已綁定】
周晏盯了三秒,把它翻過來看背面。電池槽,空的。他記得很清楚。
翻回正面,字沒消,底下還多了一段。
【訂單 00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5YwaOFMZ
【死者】:張桂英,歿於今春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God1sKeo
【商品】:蝦米湯麵一碗(生前手藝,市面已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6DGzVdxs
【交付對象】:其孫,限今夜子時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SwNJW9Ce
【報酬】:陰幣 ×3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Jb0xnOFC
【代價】:—
「惡作劇。」他說。空店有回音,這兩個字聽起來比他想的還虛。
他起身要走。鐵閘外,站了個人。
一個老太太,藏青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雨那麼大,她身上是乾的。她隔著半拉的鐵閘看他,眼神不兇,只是急——像趕著回家煮飯、卻找不著門的那種急。
「後生仔,」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阿孫,三個月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周晏後頸的汗毛立起來。這條巷子每張臉他都認得,就是不認得她。而她腳下,沒有影子。
那一刻他該跑。可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和爺爺當年一模一樣:不求什麼大事,只怕耽誤了誰一頓飯。
「你要的那碗麵,」周晏聽見自己說,「我店裡沒料。」
【訂單已接受。進貨通道開啟(限一次)。】
屏幕亮成慘白。眼前的貨架開始變——不是眼花。最底層積灰那格,憑空多出一小包蝦米、一把細麵、一撮認不出的乾菜。他抓起那包蝦米,聞到海和曬過太陽的味道,鮮得他這輩子沒聞過。
老太太在鐵閘外,一步一步教他。水滾三滾,蝦米先煸香,麵下鍋不能超過一口氣。她說一句,他的手就照著做一下,像被什麼牽著走。店後那口他從不用的舊灶,不知何時燒起了火。
麵好的時候,子時的鐘從巷尾廟裡飄過來。
「送去給他。」老太太說,「城東,錦福里七號。你親手端過去,趁熱。」
「這麼晚了——」
「趁熱。」她只重複這兩個字,眼裡起了水光,「涼了,就不是那個味了。」
周晏端著碗衝進雨裡。雨落在碗上,一滴都沒濺進去。
錦福里七號亮著一盞燈。開門的年輕人眼睛紅腫,看見一個陌生人端著碗麵,皺眉就要關門。
「你奶奶說,」周晏把碗遞過去,喉嚨發緊,「涼了就不是那個味了。」
年輕人怔住,低頭看那碗麵。蝦米、細麵、一撮乾菜,擺法是某個人專屬的習慣。他的手抖起來。
「我奶奶煮這個……蝦米一定放九隻,多一隻少一隻都不行……」他一隻一隻數。碗裡,九隻。
年輕人蹲在門口,捧著那碗麵,哭得像個孩子。周晏站在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很久沒見人為一碗麵哭了;也很久沒有——他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為誰哭,是什麼時候。
【訂單 001 完成】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gmb37cjA
【報酬】:陰幣 ×3(已入帳)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VHQuIgVi
【代價結算】:記憶碎片 ×1(已扣除)
回到店裡,雨停了。
屏上的字慢慢淡去,最後一行卻停了很久才走。周晏看著它,心口莫名一沉——
【關聯記錄:周得海(歿)】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lqLlicLg
【未結訂單:1】
底下浮出一個小圖示:一顆藍色玻璃珠,轉了半圈,暗下去。
周得海。他爺爺的名字。
周晏站在空店中央,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爺爺死了二十多年。一個死人的名字,為什麼會爬上一台不該亮的計算機,還拖著一筆——沒還完的帳?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UrHhD3H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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