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可以再勇敢一点》 - 第五章｜爷爷只是睡着了

七岁那年。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死亡。

在那之前。

我一直以为死亡离我很远很远。

远到像课本里的故事。

远到像电视里的剧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

它会出现在我最爱的人身上。

那时候的我，每天都过着同样的生活。

上学。

补习。

托儿所。

补习。

回家。

睡觉。

第二天再重新开始。

放学后，我会先去托儿所。

在那里写作业、吃饭、洗澡。

等到傍晚。

专门接送学生的司机会来接我。

然后把我送到补习中心。

直到晚上十点左右。

我才能回家。

这样的生活。

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我已经习惯了。

甚至不知道。

原来小孩子的人生可以有别的样子。

那天下午。

我正在托儿所写数学作业。

老师突然急急忙忙从楼下跑上来。

“沈婷，快点收拾书包。”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师没有回答。

只是催促我动作快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忽然有些慌。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背着书包跑到楼下。

看见妈妈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

脸色很难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也是第一次看见她那么慌张。

她什么都没说。

直接拉着我上车。

一路上。

车里安静得可怕。

我小心翼翼看着妈妈。

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

她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婷儿。”

“爷爷跌倒了。”

“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那一年。

我七岁。

我听不懂这句话。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

爷爷不是在家吗？

昨天还带我去买糖果。

前几天还开着老爷车载我出去玩。

怎么会突然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妈妈。

认真地问：

“爷爷去哪里了？”

妈妈握着方向盘。

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

“爷爷睡着了。”

回到家时。

我被眼前的画面吓到了。

家门口停满车。

院子里站满陌生人。

很多我没见过的亲戚。

很多我不认识的大人。

大家都在说话。

可声音压得很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压抑。

我害怕地抓紧书包带。

下意识寻找一个人。

奶奶。

我冲进家里。

终于看见奶奶。

她坐在客厅角落。

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这样安静坐着。

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奶奶。

她没有笑。

没有骂人。

没有煮饭。

没有摸摸我的头。

只是呆呆看着前方。

好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然后。

我看见爸爸。

他跪在地上。

低着头。

肩膀不停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哭。

那一刻。

我突然有些害怕。

因为连爸爸都在哭。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声音。

很多人一起走了进来。

他们抬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

长长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

呆呆看着。

直到有人说了一句：

“让爷爷回家了。”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

我终于看见爷爷了。

可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笑着叫我。

也没有说：

“臭丫头，又跑去哪里玩了？”

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闭着眼睛。

像睡着了一样。

我愣愣地走过去。

轻轻拉住他的手。

冰冷得吓人。

“爷爷。”

我叫他。

没有回应。

“爷爷。”

我又叫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她蹲下来。

抱住我。

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要怕。”

“爷爷只是睡着了。”

可我看见很多人为爷爷换衣服。

看见很多人往他口袋里放东西。

放糖果。

放纸钱。

放他喜欢的东西。

我开始慌了。

因为这些画面。

和电视里那些离开的人一模一样。

我抓着奶奶的手。

声音带着哭腔。

“奶奶。”

“爷爷什么时候醒？”

奶奶没有回答。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我头发上。

热热的。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奶奶的眼泪。

那天晚上。

我坐在灵堂里。

看着爷爷的照片。

看着哥哥姐姐在摆弄金纸。

突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每天买给我的糖果。

想起他开着老爷车载我。

想起他偷偷帮我说话。

想起他每次都站在我这边。

原来。

那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

真的离开了。

七岁的我终于明白。

原来死亡不是睡着。

原来死亡不是出远门。

原来死亡是——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天夜里。

我躲在棉被里哭了一整晚。

没人知道。

一个七岁的女孩。

失去了人生里第一束光。

而她也从那一天开始。

慢慢变成了一只刺猬。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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