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四十五章　巡夜人不替全鎮記

第一卷　霧港七夜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FpFsH1tf
第四十五章　巡夜人不替全鎮記

天色尚亮，瑪嬸先忘了一個名字。

她站在第三街第二戶門前，手中輪值紙墨跡未乾。姓氏認得，後兩字卻像浸過潮水，怎麼也接不上。

屋裡婦人正在敲門鉸。

槌聲落完，門外仍靜，她探出頭。

「誰？」

瑪嬸盯著紙。

婦人等了片刻，自己報名。

「我。」

瑪嬸將輪值紙遞過去。

「妳寫一回。」

婦人指節沾滿木屑，以另一手接筆，第一劃歪出格外。

「夜裡看得懂？」

「妳認得就行。」

婦人補完名字，抬頭問：

「那妳記什麼？」

瑪嬸翻過門牌，摸到背面兩道新刻痕。

「今晚這戶有人應門。」

「明晚呢？」

「明晚的人記。」

話說得平常，她轉身時卻將紙折得發緊。

程鹿跟在後方。

「忘多久？」

「嘴乾。」

「紙上有字。」

「眼也乾。」

瑪嬸腳步不停。

第三戶、第四戶都有人應。來到擦牌老人門前，她照紙上名字喊了一聲。

屋內一片靜默。

第二聲落下，余禾恰好從街尾走來，懷裡抱鈍針拓紙。他停在半路。

「喊錯戶了。」

瑪嬸回頭。

「什麼？」

「那是他女兒。」

老人女兒的門牌掛在隔壁空屋。擦牌老人住在眼前這戶，每逢初一、十五才去擦那塊牌。

瑪嬸低頭看紙。

兩行名字串在一起。

她抬手準備第三次敲門，門內忽然傳出拐杖碰地。拐杖聲證明老人醒著，回應停在門後。

余禾走到門前。

「顧叔。」

沉默片刻。

「我在。」

老人回的是余禾。

瑪嬸的手停在木扣前。

門開一線。老人攥著舊布，臉色難看。

「她不住這邊。」

「我知道。」

「妳剛才喊她。」

「看串了。」

「以前妳不會。」

街上幾個人都聽見。

瑪嬸將紙塞進腰間。

「以前天沒這麼黑。」

老人看她半晌，關上門。

門扣沉默。

這戶今晚有人，回應落在余禾身上。

瑪嬸沿街前行。

余禾跟了兩步。

「下一戶喊誰？」

她猛然回身。

「我巡夜多少年了？」

「我問的不是年數。」

「回你家。」

余禾站住。

程鹿停在原地，看著瑪嬸提燈走過第五戶，燈影在牆上晃得急。

街口掛起新魚骨扣。

第一班敲六下，停兩息，接四下。第二班聽完，直接敲停。

「中間太短。」巡夜人說。

第一班扭頭反駁。

「我心裡數到二。」

旁邊孩子蹲著排石子。

「你的一、二，跟我跑步一樣快。」

老人把孩子往後拉。

「上次數到二十三，你漏了二十二。」

推魚車從旁經過，六顆石子散滿地。孩子追著車後罵，推車人回頭問他是不是又欠余禾錢。

平日瑪嬸會笑。

今晚她已走到街尾。

最後一戶門前，她盯住輪值紙，名字卡在舌尖。

那行字清楚。

門也認得。

屋裡的人早上才與她說過話。

名字抵達舌尖，忽然滑走。

瑪嬸抬手敲門。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下前，節拍轉成巡夜停止聲。

整條街靜住。

程鹿快步趕來。

「哪裡？」

瑪嬸望著門。

「我。」

這個字比名字容易。

停止聲傳開，附近幾戶將門留出一道縫。大家先看燈是否傾倒，腳步是否站穩。

瑪嬸在街中央坐下，提燈放到膝旁。火苗跟著急促呼吸顫動。余禾推來一碗冷水，她喝到第二口，才發現手在抖。

程鹿說：「妳回去休息。」

「我走了，這幾戶誰巡？」

「他們自己巡。」

瑪嬸抬頭。

街尾男人留著門縫。擦牌老人的門仍緊閉，拐杖卻移到門邊。

她喝完水，低頭攤開輪值紙。折痕從名單中央穿過，像一道早已等著裂開的線。

余禾走回來。

「剛才那戶不肯回妳。」

「我知道。」

「妳還往下走。」

瑪嬸看他一眼。

余禾迎著她的視線。

街尾的門此刻打開，男人探出半張臉。

「我聽見停聲。」

瑪嬸問：「今晚拿什麼回？」

男人敲了一下門後木扣。

聲音短乾。

「這個。」

「名字呢？」

「想得起就喊。想不起，敲門。」

門縫保留著。名字留在門後，木扣成了回應。

瑪嬸低頭看輪值紙。

她將全街姓名帶在身上太久。白天誰忘了，夜裡哪戶熄燈，哪塊門牌被擦空，眾人第一個找的都是她。

久而久之，她也將少記一人當成少守一戶。

小刀沿白痕割下。

紙裂至中段，刀尖卡住。瑪嬸用力一拉，三戶名字歪斜分開。

她遞給余禾。

余禾雙手留在身側。

「我不替妳巡全街。」

「我也沒給你全街。」

「為什麼是我？」

「剛才你記得比我清楚。」

余禾望著她。

這句承認從瑪嬸口中出來，比欠一筆錢更少見。

他接過紙。

「我喊錯呢？」

「他們罵你。」

擦牌老人門內傳出咳聲。

余禾將紙塞進衣襟。

程鹿伸手。

「魚市那段給我。」

瑪嬸收回紙。

「妳天亮就走。」

「今晚仍在。」

「今晚跟熱餅婦人走。她記爐火，妳記欠帳。」

程鹿挑眉。

「欠妳的銅輪？」

瑪嬸看向她腰間。

巡夜銅牌仍掛在那裡，舊刮痕全留在牌面。

程鹿解下銅牌，遞回。

「牌還了，輪呢？」瑪嬸問。

「還欠。」

「那便好。」

她將銅牌扣回腰間。

「今晚少記幾戶，留地方記妳欠錢。」

程鹿笑了。

「這個倒忘不了。」

「欠錢的人最好別指望。」

兩人往魚市走。

熱餅婦人正於爐邊刻「關火」兩字，接過那段輪值紙時，手上全是炭灰。

「魚販名字不用寫。」

「為何？」

「他每日自己吵出來。」

魚販隔攤罵了一句。

其餘地方也自行拆分輪值。

公共井五戶將住戶章掛回石盒。誰聽見冷水聲，誰敲停止；有人摸錯外圈石，旁人拍手提醒。

沈窄橋夜間回鑿分給兩名橋工。老人守前半夜，徒弟守後半夜，兩人使用厚薄兩種槌面。

倉庫由鄭虎保管第一短聲，喬宜助手守第二聲。鄭虎拿回木片，挖深一刀，夜裡用指腹也可分辨正反。

北坡巡夜人將石子排成六、二、四三組。跑腿孩子試數，數錯便由另一人重頭開始。

每張小紙背面添上一欄：

今晚用什麼回應。

有人寫門扣。

有人畫碗。

有人在紙角戳兩個孔，夜裡摸到便知道敲兩聲。

余禾分到的三戶散在街道兩側。他想換成同側，瑪嬸搖頭。

「一邊出事，你三戶都過不去。」

余禾看過路線，將中間一戶交給屋主兒子。孩子緊張地問，睡著怎麼辦。

「你娘會罵醒你。」

屋內婦人隔門回道：

「他敢睡，我拿水潑。」

街上終於有人笑。

輪值紙已拆成數段，分散在各人手裡。

拆紙完成後，瑪嬸坐在原地，請每個拿到紙的人當街試一次。

余禾依次走到三戶門前，先敲各戶約好的物件。第一戶碗聲回得乾脆；第二戶木扣卡住，屋主從門後伸手修了半天；第三戶孩子睡意重，母親果真潑出半瓢水，街上笑聲更大。

魚市那張紙落到熱餅婦人手中。她試敲鐵架，魚販嫌聲太刺耳，改用鹽勺敲箱邊。兩人為哪個聲音容易分辨爭了一陣，最後留下兩種：爐火還旺時敲鐵架，鹽箱偏動時敲木板。瑪嬸將選擇留給兩人。

公共井五戶輪流閉眼摸住戶章。第二戶拿反，第三戶立刻敲掌提醒。井邊婦人將那次錯誤畫在紙背，旁邊寫下「手冷時先停」。

沈窄橋老人與徒弟交換槌子試聲。厚槌落下如悶雷，薄槌像石片相擊。老人聽了兩回，將自己那張紙撕去一角，夜裡靠缺口辨認。

倉庫傳回短聲時，鄭虎故意將木片翻反。喬宜助手摸到錯面，立刻停手，第二聲留空。鄭虎笑了一下，把新刻痕又挖深半分。

六處試過，瑪嬸才將剩餘空白紙投入爐火。紙角卷起，公所總冊留下焦黑空頁。

傍晚最後一次辨認聲沿街傳開。

魚市敲鐵。

公共井晚半息。

第三街由余禾敲門扣。第一戶回，第二戶回。擦牌老人那扇門靜了一會兒，拐杖碰地，木扣隨之響起。

瑪嬸站在街口，雙手垂在身側，等門內自己的聲音。

沈窄橋回鑿。

倉庫一短、兩短。

聲音有快有慢，偶爾敲重。它們從不同街道穿來，各自送到鐘塔。

顧廷山站在公所門內，桌上擺著空白總表。

帳房問：「記成一輪？」

他聽完魚市、井邊與橋下各自落聲。

「記六處都在。」

「時刻？」

「各記各的。」

帳房將總表翻面，寫下六個地名。各處時間仍由各地保存。

第七夜第一層霧漫過屋脊。

霧碰到街口魚骨，木骨朝內偏了半寸。余禾看向自己的三張紙，瑪嬸望向另一側。兩人背向而行。

街尾木扣先響。

擦牌老人的拐杖接上。

聲音沿兩個方向彼此銜接，整條街自行醒來。

老人重新開門。

瑪嬸停住。

「她的牌今晚要擦嗎？」

老人握著舊布。

「初一尚未到。」

「好。」

她把女兒姓名留在紙上，轉向老人。

門後木扣響了一聲。

老人這次回了她。

山腰維修燈忽然暗下。

瑪嬸抬頭時，魚市、井邊、沈窄橋已相繼敲出停止聲。

第七夜真正開始。

各處聲音越過她，自己接了上去。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kInAgycc

作者碎念：

明明看起來有人在看，留言區卻安靜得像被霧港封鎖了。

偶爾也讓我知道一下，這裡真的有人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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