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三章　霧港倉庫

第一卷　霧港七夜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Hn36z0eU
第三章　霧港倉庫

裴川落地時，先聞到潮濕木材和陳舊魚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腳下不是地面，而是一堆散落麻袋。

他向前踉蹌半步，手掌按住木箱邊緣。箱板受潮，表面一層薄木刺立刻扎進皮膚。他穩住身體後沒有急著拔刺，先確認工具包、手機和外套內袋。

工具包還在。

固定座封袋也在。

那支過期滅火器沒有被帶來。厚背美工刀和工作手套留在包裡，證明「穩定使用關係」的判定並不完全等同於臨時拿取。

灰霧從視野邊緣退開。

一座昏暗倉庫逐漸清晰。

屋頂很高，木樑下吊著生鏽鐵鉤。牆邊堆滿封死的貨箱，有些箱面印著魚形標記，有些只留下被刮掉的字。唯一的窗被木板釘住，只從縫隙透進一層分不出早晚的白光。

倉庫中央散著十幾個人。

有人坐著不動，有人反覆摸自己的口袋。靠近牆邊的一名學生模樣女孩正用手機打電話，螢幕亮著，通話卻始終沒有接通。另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抓著公事包，問了三次「這裡是不是拍攝現場」，沒人回答。

裴川先看出口。

正門很寬，粗鐵鏈從內側纏了三圈。側門半開，外面是一條被霧吞掉的窄巷。門板下緣磨得發白，鉸鏈也有明顯下沉，若有人用力推，未必能關嚴。

屋頂暫時看不出破口。

西側牆受潮最重，木柱根部有一圈深色水痕。

接著，他看見了死人。

一名穿灰色長衣的男人倒在側門附近。胸口別著暗紅圓環徽記，右手握著一塊黑色薄板。男人沒有大面積外傷，臉色卻灰得不正常，嘴角留著乾涸暗紅痕跡。

他的指尖也有血。

「又來一個。」

說話的是個穿深色短外套的年輕女人。她靠在一根主柱旁，手裡捏著半截粉筆。視線先落在裴川的工具包，再掃過他的鞋、外套和那只封袋。

「能站穩，沒先尖叫，也沒把門外當出口。暫時算好消息。」

裴川沒有接她的評價。

「多少人？」

「算上你，十七。」

「誰最先到？」

女人用粉筆點了點地面。

「這題目前有四個答案。」

倉庫中央已經有人為此爭過。三個人都說自己醒來時身邊已有別人；一個始終站在角落的瘦高男人拒絕回答。女人沒有把任何說法寫成結論，只在柱上列了四個名字，旁邊各畫一個問號。

裴川走向屍體。

一名短髮女子蹲在旁邊，手上套著兩層薄手套。她正在按壓死者頸側，又翻看眼瞼。

「醫療背景？」裴川問。

「護理師。喬宜。」

「死亡多久？」

「身體已經涼，關節沒有完全僵硬。這裡溫度太低，我只能說不會很久。」喬宜抬頭看他，「你有相關經驗？」

「沒有。」

「那先站左邊，別踩地上的字。」

裴川這才看見屍體旁有幾行被鞋底擦亂的粉筆痕。

第一行只剩半句。

——鐘響之後，不要……

第二行幾乎全被拖痕抹掉。

第三行寫得最重。

——地圖會錯。

粉筆末被踩得到處都是。年輕女人手裡那截粉筆，應該就是從這裡撿的。

「妳到時字已經這樣？」裴川問。

「差不多。」她說，「我只把還能辨認的部分抄到柱上。」

「差多少？」

女人看了他兩秒。

「『不要』後面原本還有一個起筆，像門，也像日。我沒看清，旁邊的人就踩過去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立刻開口：「我不是故意的。醒來時有人倒在我旁邊，我往後退很正常。」

「沒說你故意。」女人道，「我只是記誰的鞋底沾過粉筆。」

眼鏡男人低頭看自己的皮鞋，鞋跟確實有白粉。

裴川蹲在黑色薄板旁。

薄板裂成兩半，斷口還連著細小纖維，材質不像玻璃。表面原本可能是顯示設備，沒有按鍵，也找不到電源接口。裂口從左上延伸到中央，像受到過一次集中衝擊。

他沒有直接碰。

「能看他的手腕嗎？」裴川問喬宜。

「看什麼？」

「我們身上可能有同樣的東西。」

喬宜拉開灰衣男人袖口。

手腕內側有一圈暗紅印記。圓環內部六道細線，只有一條亮著暗紅色。

裴川低頭。

自己手腕原本乾淨，此刻多出一個淡灰圓環。六道細線都很暗，其中一條泛著幾乎看不出的紅。

附近幾個人跟著查看。

很快，倉庫裡響起一片衣料摩擦聲。

每個人都有。

顏色和亮度略有差異，形狀一致。

有人用力擦，皮膚被搓紅，印記沒有淡。那名學生女孩拿濕紙巾擦了兩遍，又用手機拍照。照片裡能看見圓環，卻比肉眼淡得多。

「界座。」眼鏡男人忽然說。

灰白文字浮現在眾人眼前。

【候選投放完成。】

【基礎轉譯穩定。】

【新行者引導單元：失去回應。】

同一時間，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有人伸手去碰文字。

有人閉眼。

西裝男人連退兩步，後背撞上貨箱，仍說這一定是某種投影。

裴川只看第三行。

引導單元失去回應。

他將目光移向地上的灰衣男人。

「他可能是引導者。」喬宜說。

「可能。」裴川回答。

靠柱的女人走近兩步，仍留在能看見兩扇門的位置。

「如果是，他在我們抵達前就死了；如果不是，真正的引導者可能還在別處。兩種都不適合現在直接把他的東西分掉。」

西裝男人立刻護住公事包。

「誰要分死人東西？」

女人看向幾個已經盯著黑色薄板的人。

沒人承認。

她彎腰在柱上寫：

灰衣人——疑似引導者。

黑色薄板——用途未知，先不接觸。

寫完，她在後面補了一行小字：

如需處理，由醫療與工具持有者共同確認。

「妳把自己當隊長？」有人問。

「沒有。」女人把粉筆轉了一圈，「我只是比你們早找到能寫字的東西。」

「妳叫什麼？」

「程鹿。」

她指了指柱子。

「名字先免費。」

那句話沒有引出笑聲。緊張中的人只多看了她一眼。

另一側，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逐段按壓牆柱。他穿灰色上衣，袖口捲到手肘，右手虎口和掌根都有厚繭。每檢查一根柱子，他便用指節敲兩次，再看上方樑架。

「西牆別靠太多人。」他說，「柱根泡過水，表面硬，裡面可能爛了。」

一名年輕男人不耐煩：「現在有死人，你還在看牆？」

「死人暫時不會壓傷你。」

高大男人把一只靠牆木箱往外拖了半米。

箱子移開後，柱根露出一片被白蟲蛀出的細孔。剛才靠在那裡的兩個人立刻站開。

「你是建築師？」有人問。

「救援相關。」男人說，「韓礪。」

他沒有繼續介紹，只走到正門前檢查鐵鏈。

裴川看著他的動作。韓礪不是在判斷這裡能不能住，而是在先找哪些地方出事時會死人。

「鐵鏈從裡面鎖。」韓礪說。

眾人目光轉向正門。

三圈粗鏈穿過門把，再用一只沉重掛鎖固定。鎖孔朝向倉庫內部。

「防外面的東西，不也該從裡面鎖嗎？」西裝男人問。

「可以。」韓礪說，「但門框外側有兩道舊鎖痕，原本也能從外面封。現在這套鏈子是後加的。」

裴川走近。

門板內側有一排深淺不一的抓痕。高度大約在人的肩膀和頭頂之間，方向都朝外。抓痕不全是指甲留下，其中夾著金屬工具刮擦的痕跡。

有人曾從裡面想把門打開。

正門地面還有幾個被磨亮的點，像重物長期抵住門板後留下。

「這倉庫以前也關過人。」程鹿說。

「或者關過別的東西。」角落有人低聲道。

這句話讓靠近正門的人散得更快。

韓礪沒有順著猜。他把鐵鏈每一段都拉了一遍，確認暫時不會斷，便轉去側門。

裴川留在屍體旁。

喬宜已經從死者右手食指側面找到一道淺割口。傷口不長，血跡卻一路沾到掌心和薄板邊緣。

「字可能是他自己寫的。」她說。

「哪裡有字？」

喬宜小心托起死者右手。

原本被手掌壓住的半塊薄板鬆開，翻到背面。

暗紅色筆畫露了出來。

只有兩個字。

別信。

第二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血到末端已經乾掉。

喬宜在徵得眾人同意後，繼續檢查灰衣男人身上的物品。

她不讓所有人圍過來，只叫裴川和韓礪留下。程鹿站在兩步外記錄，其餘人退到柱線後面。

死者外衣有很多口袋，縫法卻不對稱。左側內袋裝著一只扁平金屬盒，盒蓋刻了三個同心圓；右側只有一段斷繩，繩頭沾著黑色細沙。腰帶上原本應該掛過東西，皮革留下兩處長期摩擦的亮痕，現在都是空的。

「武器被拿走了？」陶哲隔著距離問。

韓礪看了一眼腰帶。

「也可能他來之前就沒帶。」

程鹿把兩種可能都寫下。

喬宜從死者靴底刮下一點黑沙。倉庫地面只有灰塵和木屑，側門外是石板巷，附近看不到同樣材料。

方舶用指腹捻了捻裝進紙片裡的樣本。

「不是普通沙，裡面有碎貝。」

「港邊？」羅晴問。

「可能。也可能是鋪過貝殼的路。」

死者左靴比右靴濕。水痕只到腳踝，像曾踩進一個不深的水窪。外衣下擺卻很乾，說明不是大雨或落水。

裴川看向側門外。

霧港沒有下雨。

灰衣人來過有黑沙和淺水的地方，再回到倉庫，或者被送回倉庫。這是目前唯一能指向鎮內地點的實物痕跡。

金屬盒沒有鎖。

韓礪用布包住手，慢慢掀開盒蓋。裡面不是藥，也不是錢，只放著七片薄木牌。每片木牌一面刻鐘塔，另一面刻不同符號：門、船、魚、眼、繩、火和一個被刮花的圓。

第八個凹槽空著。

程鹿沒有碰木牌。

「這些像通行證，還是工作牌？」

「先當用途未知。」裴川說。

「我還以為你會先拆。」

「只有一套。」

被刮花的圓牌讓裴川多看了一眼。

刮痕很新，方向集中在圖案中央。有人用尖銳工具反覆破壞那個符號，卻沒有把木牌丟掉。牌邊仍有長期攜帶留下的油亮，說明它曾經重要。

他沒有提出推測，只讓羅晴把正反兩面都拍下來。相機畫面裡，另外六個符號清楚，唯獨那個圓的刮痕周圍泛著一圈過曝白光。

肉眼沒有。

這次與固定座相反。

裴川把現象記進自己的紙條，沒有立刻放上公共柱面。

喬宜提醒他別把所有異常都先藏著。裴川把手機遞給她看，照片裡那圈白光已經消失，只剩木牌本身。他們因此沒有把它寫成已確認，只在個人紀錄旁很小心地又畫了一個幾乎不太看得見的小問號。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LLhPZ97p
韓礪把盒蓋關回去，連同黑色薄板一起放進倒扣木箱圈出的區域。程鹿在柱上新增三項：

黑沙與碎貝。

七片木牌，第八格空缺。

死者腰間物品缺失，原因未知。

這些內容沒有讓任何人安心，卻比「別信」更能被使用。至少它們能在看見相同地面、圖案或木牌時，證明眾人不是第一次接近那條路。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別信什麼？」學生女孩問。

沒人能回答。

西裝男人先看介面，再看屍體，臉色迅速變白。

「他是在警告我們別信這個系統。」

「也可能別信鎮上的人。」眼鏡男人說。

「也可能別信他自己。」程鹿道。

西裝男人轉頭：「死人為什麼要叫我們別信他自己？」

「我不知道。」程鹿把粉筆壓在柱面，「所以不替他補完整句子。」

她在「地圖會錯」下方另開一行。

別信——對象未知。

那名一直站在角落的瘦高男人終於動了。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薄板裂口。

「這東西不是在這裡摔壞的。」

「理由？」裴川問。

「地板有灰，碎屑沒有散開。」男人指向屍體手邊，「如果是倒下時裂，斷口附近應該有碎片。它被帶進來前就壞了。」

程鹿看他。

「你剛才不肯說職業。」

「海釣。」男人道，「方舶。平常也修船上的小東西。」

他說完便退回原位，沒有因此加入任何一邊。

裴川用工具包裡的鑷子夾起斷口邊緣一根纖維。纖維有韌性，受力後不會立刻斷，像極細的編織線。薄板可能由多層材料壓合，外層破裂，內部仍保持連接。

當鑷子靠近時，裴川視野裡閃過一點灰。

很短。

灰線沿著薄板裂口亮了一瞬，又消失。

和固定座相似，卻更淡。

他沒有立即說出來。

目前只有他看得見，出現條件也不清楚。把一個不能重現的現象扔進十七個剛抵達的人中，只會多出十七種解釋。

他把纖維放進工具包的小零件盒，標記位置。

程鹿看見了。

「你習慣留樣本？」

「習慣不把唯一證據弄丟。」

「那塊固定座也是？」

裴川隔著外套摸到零件袋。

「是。」

程鹿沒有追問，只把他的名字寫到柱上，後面補：

工具、檢查、留樣。

韓礪此時已把側門完全拉開一點。

門外的霧沒有湧進來，反而像貼在巷子裡。可視距離不超過十步。對面隱約是一面黑石牆，牆上生著大片白色鹽霜。更遠處有屋頂和煙囪輪廓，一道高聳黑影立在鎮子中央。

像鐘塔。

韓礪將一段繩子綁在門把上，另一端繫到最近主柱。

「先別出去。」他說，「側門能關，但下方卡住。正門暫時穩。屋頂有兩個通風口，成年人過不去。」

「那我們要在死人旁邊待著？」有人問。

「先確定外面比裡面安全。」

「任務都沒發布，怎麼確定？」

「所以等。」

穿運動外套的年輕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身材壯，手臂上有健身房圖樣。

「等什麼？等下一個死人？」

韓礪看向他。

「等能用的資訊。」

「外面就是鎮子。有人、有房子，至少能問路。」

「霧裡十步外看不見。你出去後，門關上，我們怎麼找你？」

年輕男人指著繩子：「綁著不就行？」

方舶在角落說：「這種麻繩受潮，承不了你被什麼東西往外拖。」

「你們連有沒有東西都不知道。」

「所以先不把自己送出去測。」

年輕男人被堵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

「我叫鄭虎。健身教練。真出事，你們總需要能打的人。」

韓礪沒有否認。

「需要。也需要你先留在看得見的地方。」

程鹿把鄭虎的名字寫上柱子，後面沒有寫「能打」，只寫「體能」。

鄭虎看見後想說什麼，最後忍住。

倉庫裡逐漸形成幾個小圈。

喬宜讓願意幫忙的人找布，準備暫時遮住屍體。眼鏡男人自稱陶哲，是會計，開始統計人數和攜帶物品。學生女孩叫羅晴，手機仍有電，便把柱上的內容抄進備忘錄。

有人願意說職業，有人只報名字。

兩個人堅持不把包打開。

程鹿沒有強迫，只在名字旁畫了一個空框，表示物品未知。

裴川檢查自己的手機。

沒有訊號。

時間恢復跳動，卻顯示十點零四分，與霧港的天色無法對應。指南針不斷旋轉，最後停在東北，又突然跳到西南。相機能正常拍攝倉庫，但遠處鐘塔在照片裡只是一團黑。

固定座拿出來後，裂痕周圍灰線仍在。

它們比地球時淡，方向卻全部朝向倉庫外。

裴川用油性筆在零件袋上補了一個箭頭。

這時，霧裡傳來一聲金屬撞擊。

叮。

不像大鐘。

更像有人用小錘敲了一下薄銅片。

倉庫內所有人的手腕同時發熱。

灰白文字展開。

【新行者數量確認：十七。】

【引導單元：失效。】

【臨時任務發布中。】

地上的灰衣男人右手忽然鬆開。

半塊黑色薄板落在木地板上，撞出一聲乾脆輕響。

喬宜立刻退開。

沒有人靠近。

薄板背面的「別信」朝上。

那兩個字旁邊，原本空白的位置慢慢浮出一條灰線。

裴川看得見。

灰線從血字末端延伸出去，指向霧中的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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