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二章　倒數中的選擇

第一卷　霧港七夜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JU2AbcoK
第二章　倒數中的選擇

【00：53】

灰白色倒數懸在黑暗裡。

裴川先看總電閘。陳師傅已經把開關推上去，又拉下來，重複兩次。沒有跳脫痕跡，配電箱裡也聞不到燒焦味。

「外面有電。」陳師傅用手機照向門口，「可能是我們這一路故障。你把機台總線拔掉，別讓它等下突然來電。」

裴川沒有動。

文字下面只有兩個選項。

【接受】

【拒絕】

他向左走一步。

選項留在視野中央。

再向右。

沒有偏移。

裴川閉上左眼，倒數仍在；閉上右眼，也一樣。他抬手去碰，指尖從「拒絕」中間穿過，沒有觸感。當注意力停留在那兩個字上時，選項外緣亮了一圈。

可以用意識操作。

【00：45】

「你在看什麼？」陳師傅問。

「一個倒數。」

「手機？」

「眼前。」

陳師傅的手電光停住。

「幾秒？」

「四十二。」

「現在？」

「四十一。」

陳師傅伸手摸他的額頭。

裴川沒有躲，任他確認溫度。

「沒發燒。」陳師傅說，「有沒有頭暈？手麻？看東西重影？」

「沒有。」

「那先出去。」

他拉開維修間的玻璃門。

雨聲立刻大了一層。巷子對面的滷味攤還亮著，白煙從遮雨棚下飄出。兩個客人站在路邊等餐，沒有人注意這間突然熄燈的工作室。

裴川走向門口。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時，鞋底踩到門檻。

第三步沒有落在巷子地面。

他的腳明明向前伸了，鞋尖卻又碰到門檻內側。視野裡，門外景物沒有變；身體和出口之間卻像多出一段無法跨過的距離。

裴川收回腳，再試一次。

仍然回到原處。

陳師傅站在門外看他。

「你幹嘛？」

「我出不去。」

「門就在這。」

「你進來。」

陳師傅跨過門檻，沒有遇到阻礙。

他回頭看了看門，又抬腳出去。動作都很正常。

裴川把捲尺一端交給他。

「拉住。」

陳師傅走到巷子裡。捲尺從一米拉到兩米，金屬帶平直穿過門口。裴川抓著尺殼向前走，數字仍在增加，可他每次抬腳都落回門內。

捲尺證明距離存在。

他的身體不被允許通過。

【00：31】

文字下方多出幾行內容。

【候選者：裴川】

【來源世界：低印記原生界】

【適應性檢測：通過】

【是否接受烬環界座投放？】

陳師傅看不見。

裴川把捲尺收回，拿起手機。螢幕時間停在十點零二分五十七秒，錄影時長卻已經超過三分鐘。訊號格是空的，緊急電話也撥不出去。

他試著傳訊息給自己。

發送中的圓圈一直轉。

接著，他打開計算機，輸入五十三減去目前倒數。計算機正常。備忘錄也能打字。只有與外界時間、通訊相關的功能停住。

【00：26】

裴川看向桌上的東西。

新固定座已經裝好，機台沒有通電。舊件封在透明袋裡，灰線仍從裂口向上延伸。工具包放在工作桌下，裡面是他平常帶去現場的基本工具：活動扳手、尖嘴鉗、短柄錘、測電筆、捲尺、六角扳手、薄刃撬片和幾種小型拆裝工具。

他先拿起零件袋。

灰白介面沒有反應。

拿起工具包時，同樣沒有提示。

陳師傅站回門內，語氣已經沒剛才那麼隨意。

「你現在看得到什麼，完整說一次。」

「名字、來源世界、適應性通過。問我接不接受一個叫烬環界座的投放。」

「投放去哪？」

「沒寫。」

「多久？」

「沒寫。」

「怎麼回來？」

「沒寫。」

「拒絕呢？」

「也沒寫。」

陳師傅盯著他幾秒。

「那就拒絕。」

裴川看向「拒絕」。

它沒有變亮，因為他沒有集中注意。

「理由？」

「對方連去哪裡都不說，當然拒絕。」

「拒絕後能出去嗎？」

陳師傅回頭看門。

裴川又試了一次，仍被留在門內。

「不確定。」陳師傅說。

「拒絕不是退出鍵。」

「接受也不是。」

「嗯。」

倒數降到二十秒。

裴川在紙上寫下兩欄。

接受。

拒絕。

他沒有時間列出完整清單，只各寫了幾個目前能確認的結果。

接受：投放發生，後果未知。

拒絕：後果未知，現有控制不一定解除。

兩欄一樣空。

不同的是，接受至少描述了一個後續動作；拒絕只描述他的態度。

裴川把紙轉向陳師傅。

「你記。」

「記什麼？」

「我說的字。之後如果我不在，至少有紀錄。」

陳師傅看了他一眼，拿起另一支筆。

裴川逐行念出介面內容。念到「低印記原生界」時，陳師傅停筆。

「這是什麼？」

「不知道。照寫。」

「烬是哪個烬？」

「火盡的燼。」

陳師傅寫錯一遍，又把左邊火字旁補上。紙上的字很快歪成一排，和他平常開維修單時一樣潦草。

裴川讓他在最上面寫時間。

「十點零三。」陳師傅說。

裴川看手機。仍是十點零二分五十七秒。

兩個時間之間已經產生偏差。

他打開相機對準介面，螢幕裡只有黑暗工作室和陳師傅手機的光。按下快門後，照片時間同樣停在十點零二分五十七秒。

「把你的手機借我。」

陳師傅遞過來。

裴川接到手時，對方手機上的時間還在正常跳動。可當他把手機移到自己胸前，秒數忽然停住；再遞回陳師傅手裡，畫面跳過了缺失的幾秒，直接追上現在時間。

兩人都看見了。

陳師傅沒有再說是眼睛疲勞。

他拿手機從不同角度拍裴川，照片正常，唯獨裴川前方那片空間比周圍略暗。暗得不明顯，像鏡頭自動曝光時留下的一小塊誤差。

「至少拍到一點。」陳師傅說。

裴川放大照片。

暗區邊緣正好與介面相近，但沒有任何文字。他把照片存進三個聊天軟體，又傳到工作室群組。陳師傅手機顯示發送成功。

「之後把維修單和照片都留著。」

「你先別講得像交代遺物。」

「是交代紀錄。」

「差很多？」

「紀錄能用。」

陳師傅沒有回嘴，只把紙往遠離機台油污的位置移。

裴川又嘗試把選項當成一般介面操作。他先集中注意「拒絕」，亮光出現後立即移開；再看「接受」，同樣只亮不動。選項沒有誤觸，也沒有因停留幾秒自動確認。

他在心裡想「延長時間」。

倒數沒有停。

想「取消」。

沒有回應。

想「檢視條款」。

仍然沒有。

介面只提供兩個結果，卻不提供形成判斷所需的資料。它可能不在意候選者是否理解，也可能把在資訊不足時做決定本身當成測試。

裴川不喜歡猜對方目的。

目的無法驗證。

他改看自己能驗證的邊界。

工作室門出不去，後方倉庫呢？

裴川拿著捲尺往裡走。倒數跟著他。穿過零件架、洗手台和小倉庫都沒有阻礙，直到後門前，他再次踩回門檻內側。

前後兩個出口都被封住。

窗戶可以打開。他把活動扳手伸出去，沒有阻力；手臂也能伸出。可當肩膀準備越過窗框時，身體又被送回原位。

限制針對的是整個人離開，不是物體或肢體接觸外界。

裴川把一顆備用螺絲扔出窗外。

螺絲落進積水，發出很輕的一聲。

沒有被送回來。

「所以東西能出去。」陳師傅說。

裴川點頭，把寫有介面內容的紙折起來，從窗戶遞出去。

陳師傅走到外面接住。

紙順利離開。

「你也能把工具全扔出來。」陳師傅站在雨棚下說，「什麼都不帶，看它還怎麼投放。」

裴川低頭看工具包。

「它沒說物品影響資格。」

「試了才知道。」

時間已經不夠做完整實驗。他先把工具包從窗戶遞出去。包一離手，介面沒有變化。接著是手機、錢包、固定座。

全部放到窗外後，倒數仍在。

「看來不是靠東西選人。」陳師傅說。

「拿回來。」

「你不是要拒絕？」

「我還沒決定。」

陳師傅把東西一件件遞回。雨水沾濕工具包外層，裴川用布快速擦掉。這次測試沒有改變介面，卻確認一件事：若他接受投放，是否能攜帶物品仍未知；但不準備任何東西，不會讓投放失效。

他打開工作室抽屜，取出一卷醫療膠帶和兩片創可貼。這些原本是公用急救物資。他放進工具包後，界面依舊沒有提示。

半瓶水、餅乾、手套、雨衣。

每加一樣，他都觀察一次。

沒有重量限制。

也沒有禁止提示。

裴川停在牆邊滅火器前。滅火器體積不大，能作為短距離壓制工具，可它屬於工作室安全設備，取走後若這裡發生火災，留下的人會承擔風險。

他沒有碰。

陳師傅注意到他的視線，從後方倉庫拿出一支過期兩個月、尚未送檢的小型滅火器。

「這支帶。」

裴川檢查壓力表。指針仍在綠區。

「過期不代表不能噴。」陳師傅說，「真用得上再用。」

裴川把它放在工具包旁，沒有立即固定。若系統只允許隨身物品，這種臨時拿取的設備可能帶不走；但他沒有理由現在拒絕一個不妨礙原環境的選項。

「還有刀。」陳師傅說。

「工作室沒有合法能帶的長刀。」

「美工刀。」

「容易折。」

「你平常嫌這個嫌那個，真碰到事情別拿短柄錘跟人講道理。」

他從抽屜找出一把厚背美工刀和一盒備用刀片。裴川將刀片退回鎖定位置，用膠帶纏住外殼，避免轉移時誤開。

這些準備沒有讓風險變小。

只是把他抵達未知環境後，最先需要解決的幾個問題往後推了一點。

【00：17】

他試著在心裡問：

投放地點？

沒有回答。

任務內容？

沒有回答。

能否返回？

仍然沒有回答。

他換了一個問法。

拒絕後是否恢復原狀？

介面不動。

陳師傅在旁邊問：「它有回你？」

「沒有。」

「那還問什麼？」

「確認它不回答哪些問題。」

「有差？」

「有。它可能只能顯示固定資訊，也可能故意不說。」

「兩種都不像好事。」

「是。」

倒數剩十二秒時，裴川把紙上兩欄又看了一遍。

兩邊都沒有安全證明。

他把「拒絕」下面那行空白劃掉，寫上：已暴露於現象。

事情在選項出現前便開始了。固定座、灰線、局部停電和無法離開工作室，都不是他接受後才發生。拒絕可能終止後續，也可能只讓他失去一個能看見介面的資格。

他沒把這一條說成結論，只在旁邊畫了問號。

「你總得有個理由。」陳師傅說。

「我已經在影響範圍裡。」

「所以？」

「如果拒絕能恢復，它應該願意寫。」

「也可能它就不愛解釋。」

「那接受和拒絕都不能靠文字語氣判斷。」

裴川把筆放下。

他選擇接受，不是因為相信那個名字，也不是因為對另一個世界有興趣。只是目前兩個選項中，只有接受明確保留了下一步；拒絕的後果連「結束」都沒有承諾。

這個理由不夠讓人安心。

足夠讓他決定。

陳師傅把那張紙壓在磁盤下面，防止門口灌進來的風把它吹走。

「你要是回來，這張單自己補完。」

「好。」

「不是隨口答應。」

「我知道。」

裴川看了一眼尚未喝過的紙杯。水已經冷了，杯壁留著一道從熱變涼後凝出的細痕。他把杯子推到工作桌內側，免得等下被碰翻。

門外有機車在紅燈前停下，排氣聲隔著雨傳進來。裴川記住了那個聲音。不是為了告別，只是用來確認外面的時間仍在往前走。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kfCAxMfz
他也清楚記住自己當時沒有發抖一下。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AlDkw7qe
【00：13】

裴川把手機、錢包和鑰匙放進外套內袋。

他走到置物櫃前，取出一件薄雨衣，又停住。若投放地點是室內，雨衣沒用；若是低溫環境，這件塑膠也擋不了多久。櫃子裡還有一雙工作手套、一包餅乾和半瓶水。

他全部塞進工具包。

陳師傅看著他的動作，聲音提高了一點。

「你真打算接受？」

「倒數結束也可能自動選。」

「那就什麼都別碰。」

裴川把工具包扣到腰側。

「不操作也是選擇。」

「至少不是自己按下去。」

「結果不會因為責任比較好推就變安全。」

陳師傅張了張嘴，最後只罵了一句。

「你這時候倒是很會講。」

【00：09】

裴川拿起那塊封袋固定座。

它是整件事唯一能被帶走的實物證據。界面第一次出現前，他先看見的是裂口周圍的灰。若投放與灰色現象有關，這塊零件可能比任何衣物更有用。

他把袋子塞進工作外套內側，用拉鍊固定。

接著，他把工作室鑰匙放回桌上。

陳師傅立刻拿起來，又塞回他手裡。

「帶著。」

「可能回不來。」

「那也帶著。」

裴川看了他一眼。

陳師傅沒有說什麼保證，只把備用鑰匙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自己口袋。

「你要是真去了什麼鬼地方，先找能喝的水。」他說，「別看見機器就忘記吃東西。還有，不能確定有沒有電的線，當它有電。」

「知道。」

「工具別全借人。」

「知道。」

「遇到人先別說你會修東西，容易被抓去白做工。」

裴川停了半秒。

「這條你平常沒做到。」

「所以才輪到我教你。」

【00：06】

介面仍然沒有增加資訊。

裴川把注意力移到「接受」上。

選項亮起，但沒有立刻確認。似乎還需要一個明確意圖。

他沒有急著按下。

倒數到五。

四。

維修間外，滷味攤老闆把一盒餐點遞給客人。普通的白色塑膠袋在雨裡晃了一下。巷子沒有停，只有這一小塊空間把他隔開。

三。

裴川最後確認工具包扣帶。

二。

他將意念落下。

「接受。」

選項化成一條暗紅色細線。

【投放確認。】

【基礎轉譯開始。】

【警告：目標世界存在規則偏差。】

【警告：新行者引導單元失去回應。】

牆上的電源指示燈同時亮起。

排風扇重新轉動。

陳師傅手機收到訊號，連續震了幾下。被暫停的維修間像一下回到原本時間，只有裴川周圍的灰白光越來越濃。

「裴川！」陳師傅伸手抓他。

手掌碰到外套，卻沒有抓實。布料輪廓像隔著水面，被指尖推開一圈灰紋。

裴川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還在，邊緣卻變得模糊。指節後方能看見工作桌的一部分，並非透明，更像兩個位置短暫重疊。

他伸手去拿紙上的紀錄。

手指碰到紙面時，觸感已經很淡。

「把紙留下。」他說。

「你先過來！」

陳師傅再次伸手。

這一次，手臂直接穿過裴川肩膀的灰影。

工作室裡所有聲音被拉遠。雨、排風扇、機台待機的嗡鳴，逐層退到很遠的地方。裴川還能看見陳師傅在說話，卻只聽見斷續幾個字。

「……回來……報警……」

灰白介面浮在兩人之間。

【個人物品轉譯中。】

【可攜帶：與候選者形成穩定使用關係之非生命物品。】

工具包、手機、外套和固定座外緣都亮起一圈細光。

桌上的維修單沒有。

裴川試著抓住它，手指再次穿過紙面。

他改抓油性筆。

筆被帶起不到一公分，又落回桌上。那不是他平常使用的工具，只是臨時從公用筆筒拿來的。

腰間薄刃撬片卻穩穩留在工具包裡。

「使用關係」不是所有權。

至少這個系統判斷物品的方式，比一張購買收據更接近實際。

灰白光升到視線高度。

牆壁、工作桌和陳師傅的輪廓開始向外拉長。空間沒有旋轉，裴川卻失去了上下方向。腳底仍有地面觸感，眼前景物卻像被切成許多細長片，依次滑入霧中。

他握住工具包背帶。

內袋裡的固定座突然變冷。

裂口周圍灰線全部亮起，與界面連在一起。裴川第一次清楚看見，那些線並非只指出裂痕；它們也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路，延伸向他即將抵達的地方。

最後一行提示出現。

【投放座標：霧港。】

【臨時任務生成中。】

【存活建議：不要依賴失效的引導。】

陳師傅的聲音徹底消失前，裴川看見他用手掌按住桌上的維修單，像怕那張紙也被一起帶走。

下一瞬，工作室不見了。

潮濕、魚油與腐木的氣味迎面壓來。

裴川腳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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