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二十六章　腳下沒有地

第一卷　霧港七夜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ud9e4mWk
第二十六章　腳下沒有地

第一副步架在鄭虎第二步時朝北牆倒去。

左側石腳先滑，中央橫桿隨即扭轉。腰帶把兩副側架拖成一體，右腿石托跟著抬高。鄭虎食指與中指同時一收，兩只紅環猛地繃直。

「停！」

石托先落，腰帶後鬆。羅成托住左架，周亮把右架推向外側，許修遠跪在地上拆中央橫桿。整副架子仍被那根鐵條拖著向北移，石腳在地面刮出四道白痕。

北牆第三點響了一聲。

喀。

鄭虎坐回油布，額角的汗沿臉側滑下。他低頭看了看右腿，木紋正沿腳踝向橫桿方向收緊。

「拆掉。」

周亮還扶著架子。

「橫桿拆了，你靠什麼站？」

鄭虎兩手分別按住左右長桿。

「靠我。」

「你剛才差點連我們一起帶倒。」

「所以做一副倒了也只倒一邊的。」

許修遠把橫桿從地上提起，鐵面留著一道朝北的濕痕。他沿痕跡摸過，轉身將鐵條放進材料線外。

中央柱旁排著一地零件。

擔架鐵桿、斷腿貨架、四枚門環、桶提梁、短骨圈、六塊扁倉石。每件材料旁都立著來源紙。進過房屋、木櫃與公共井的物件用灰線圈起來，鄭虎右腿每冷一次，那件東西便退出內圈。

公所灰紙掛在柱上。

今日可撤。

四個字在風裡輕輕拍牆。日光已越過側門中線，距入暮只剩半日。

徐盛坐在牆邊，看著自己的床單被拆成三股寬帶。磨白的布邊從他膝上垂下來。

「腳托那段留著。」喬宜說，「其餘你拿回去。」

徐盛捏住布角，先看鄭虎，又看自己南牆那張窄床。

「留到他能自己走。」

程鹿把這句寫在來源紙上。徐盛伸手按住紙角。

「離港前再問一次。」

鄭虎從油布上抬起頭。

「壞了也問？」

「壞了先讓我看壞在哪。」

他把床單剩下的半張摺好，塞回物資袋。布塞得太滿，袋口綁了兩次才收緊。

第二副步架只剩兩側。

左架托腰與左手，右架托右腿與右手。兩條腰帶由鄭虎自己控制，右腿石托再拆成膝下與腳踝兩點。一側鬆開，另一側仍能把腿留在半空。

方舶趴在地上聽了片刻。

「兩條布同長，遇潮會一起縮。」

左帶換徐盛床單，右帶留醫療粗布。兩種布吸水不同。許修遠在活扣上纏出兩圈與三圈細線，閉眼也能摸出左右。

鄭虎把眼睛閉上。

「兩圈，左。三圈，右。」

喬宜將紅布環拆成大小兩只。

「食指管腰，中指管腳。兩指一起拉，整副架子停。」

「摔下去呢？」羅成問。

「先坐。」

「坐完？」

鄭虎睜眼看向許修遠。

「再罵做架子的。」

許修遠正敲右架石腳。

「你自己選的。」

「我也能選著罵。」

周亮笑了一聲，手仍停在鄭虎右肩外一寸。

第二次站立，兩副架子各自晃動。

鄭虎先將左架送出半掌，左腳跟上，再把右架拖到身側。右腿懸在兩架之間，腰帶一緊一鬆，身體像被拆成三段，每一段都得由他自己送過石縫。

第一步走完，他掌心已被鐵桿壓紅。

第二步時，右側石腳撞進地縫，整架向內歪斜。中指紅環一拉，腳踝石托立刻下降。周亮只扶右架，羅成守著左側，兩人的手都越不過鄭虎胸前。

許修遠在石腳外加了兩片鐵耳。

第三步，鐵耳先碰地縫，敲出清脆一聲。右架晃了一下，仍站著。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第六步，鄭虎雙臂已開始顫。他自己拉下兩環，腰帶與石托依次鬆開，身體落回油布。

喬宜量過腿溫。

「降半度。」

鄭虎動過五根腳趾，最小一根遲了半拍。

「再走一次。」

「先休息。」

「公所日落前撤紙。」

喬宜把溫度條壓在他膝上。

「你今天要守住的是腿。紙能等明天。」

鄭虎盯著柱上的灰紙，呼吸仍重。過了兩息，他把紅環從指間摘下，放在腿邊。

「一刻。」

休息時，韓礪在石地排出四段短路。

倉石、薄鐵盤、覆石木檻、側門實際門檻。每段旁邊只留一項要驗的事。第一段看架距，第二段看石腳受力，第三段確認覆石能否隔開木面，第四段只練拆解與重組。

鄭虎重新站起時，先走倉石。

兩架從兩尺一寸縮到兩尺。羅晴在他手掌位置畫下記號，第二輪保持同一握法，間距便穩住。

薄鐵盤翹著一角，左架每次落下都向內滑。許修遠把盤轉半圈，滑動改向外側。四片薄石墊進盤底，鐵盤終於平下來。

覆石木檻只走了一步。

活動石表面平整，左架剛落，右腿木紋便朝內收。木檻下方傳來細刮聲，石背浮出一條濕線，沿舊釘孔向前延伸。

鄭虎拉下紅環。

「石頭在上面，木頭還在下面。」

韓礪立刻撤掉這段。

最後是側門。

鄭虎先坐上備援油布，自己鬆開腰帶與石托。羅成搬左架，周亮搬右架，許修遠收四只石腳。門檻外鋪兩塊倉石，零件逐件越過木面，再由鄭虎按順序重組。

第一輪用了四十七息，左右架搬反。

第二輪漏了一只石腳。

第三輪，鄭虎先摸兩圈與三圈，再讓兩人動手。三十二息後，他已在門外站穩。

街上的霧正往坡下退。

賣熱餅的婦人看見他帶著兩副架子走來，從攤下拖出一塊平石。

「木縫多，踩我這塊。」

韓礪翻過石背。屋號刻在中央，麵粉黏在四角。

程鹿指向爐腳。「放回原處。」

婦人也看見鄭虎腿上的木紋。她沉默一瞬，把石重新推回爐邊，轉頭朝兩輛魚車喊。

「收牆邊！讓街心！」

車夫嘴裡抱怨，輪子仍一寸寸退開。客人提起木凳，原本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石路空出半丈。

鄭虎把左架送到街心。

「明天來買餅。」

婦人翻過鍋面。

「明天走快點，我才給熱的。」

走到第十七步，鄭虎自己拉環坐下。羅成與周亮拆架，備援擔架接回。喬宜量過腿溫，將十七步與魚市石路寫進醫療紙，筆交給鄭虎。

他在旁邊補上：

第十八步前，由本人喊停。

鎮公所正準備收帳。

顧廷山站在三條石槽前，右槽下的鐵軌已重新上油。鄭虎在門外把兩副側架裝好，手掌貼上纏著袖布的握處。

「從住戶槽走到右槽。」顧廷山說，「任何紙、輪、木件朝你偏，停下拆架。」

第一步落在住戶槽外。

左架、左腳、右架。

房牌被風吹得輕碰，帳頁維持原位。

第二步跨過旅客槽。

鄭虎右腿木紋驟然一緊。旅客帳邊的皮帶抬起半指，朝右側石托偏去。

紅環響起。

鄭虎坐上油布。兩副側架在二十多息內拆成六件，全部退出石槽。皮帶慢慢垂回桌沿。

灰髮帳房沿槽走了一遍，撿起一根半指長的袖布線頭，放進鐵盤。

「撤得乾淨。」

顧廷山看向右槽。

「再裝。從這裡接。」

鄭虎摸清兩枚活扣，自己扣腰帶、試紅環、掛石托。四十一息後，他重新站起。

第三步落向右槽。

無址者帳自行翻開一頁。

廊下的人全停住。

紙上留著四個空欄與一枚舊紅章。右槽白石仍在原位，書頁卻沿風向輕顫。

韓礪先問：「停點？」

顧廷山握住中央銅環。

「紙再翻一張、白石移位、腿溫再降，碰上一項便抽槽。」

鄭虎將左架向前挪半掌。

書頁停住。

左腳跟上。

右架落地。

顧廷山把「今日可撤」窄石放到槽邊。

「鄭虎，今日能找到。可走東堤街、公井外圈與公所石廊。入夜前本人撤銷。右腿木紋留在醫療紙，暫離地址。」

鄭虎看向程鹿。

「照寫。」

灰紙夾在帳頁外，仍與正式帳隔著鐵框。鄭虎按下炭印，沿來路轉身。走出石廊時，他額角的汗落到握把袖布上。

「公所今天認我。」

程鹿把灰紙繫到他左腰。

「認到日落。」

「那就日落前還回去。」

回到倉庫，步架拆成左右兩側。鄭虎剛坐上鐵架，中央柱下的金屬盒便傳來七聲輕響。

門、船、魚、眼、繩、火與刮花的圓同時朝第八格傾斜。

空格邊緣滲出一圈濕痕。

鄭虎右腿最深的木紋，正對著那個空格。

韓礪看向門外逐漸下沉的日光。

「先撤公所的紙。」

程鹿拿起灰紙。許修遠則蹲到金屬盒旁，用尺量下第八格的深度。

空格比其餘七格深半指。

盒底傳來一聲沉響。

像有一只盤，曾經從那裡被抽走。

程鹿把三張查閱牌從鐵框裡取出，依次排在盒外。

無址舊例。

外來者事故。

舊港封鎖。

第八格的濕痕朝第三張延伸一線，又在碰到鐵框前停住。

鄭虎仍坐在鐵架上，兩只紅環重新套回指間。

「明天先查這個。」

他指的不是船牌。

是那個曾經裝過「去處」的空格。

側門外，第一聲暮鐘正沿著坡街緩緩壓下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h7qSr8jU
倉庫的石地也跟著震了一下。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ic3uw0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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