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二十五章　鎮公所不收活路

第一卷　霧港七夜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IXxTr9NQ
第二十五章　鎮公所不收活路

鎮公所右槽裡的白石滑了半寸。

鄭虎只來得及喊一聲「停」，右腿木紋已沿腳踝繃起。羅成與徐盛同時落架，喬宜托住石托，程鹿把兩張正要送進廊下的紙抽回來。

灰髮帳房用長柄銅鉤勾住白石，慢慢拖回槽口。

「今天先別寫。」

鄭虎撐起上身。午後一路走來，腳背又冷了半度，手裡的紅布環被汗浸出深色。

「我人就在這裡。」

帳房看著他腿上的木紋。

「公所收得到人，也得收得住他帶進來的路。」

右槽鋪在整塊深灰石上，槽底沒有木，白石仍朝鄭虎所在的位置偏。廊下曬著的帳頁被風吹得互相摩擦，沙沙聲從門內一路傳到街口。

程鹿將資料袋放到石台外。糧店結清章、本人說法、醫療位置與人員紙各隔一層。出門前，他們已把白筆、木片、銅輪與所有能壓進帳冊的東西留在倉庫，資料袋外只繫新灰布。

帳房先看夾層，再看袋口朝向鄭虎左手的活結。

「誰先說？」

鄭虎道：「我。」

他把粗布掀到膝下。

「我叫鄭虎。昨夜從第三間屋回來，右腿留下木紋。白天有人找得到我，夜裡會找我的還有木頭、房子和寫過我的紙。人先登，腿另記。我在場時才寫。」

帳房沒有動筆，轉向喬宜。

「你管身體？」

「我管他此刻能承受多少。」喬宜報出腿溫、痛覺、腳趾反應與一路停過的三個位置，「右腳避開木面，純石路可短行。腿溫再降半度，立刻回倉。」

程鹿最後開袋，只把紙角露出來。

「貨帳走左槽，人員紙走中央。醫療位置與本人說法停在外面，等他確認。」

帳房叫來四名雜役。結清章先進左槽，人員紙沿中央送入廊下。兩張與右腿有關的紙剛越過方石，白石便再次向內滑。

紅環繃直。

「停。」

紙退回來，木紋也跟著鬆開。

帳房把銅鉤橫在右槽口。

「這件事我定不了。」

韓礪問：「誰能定？」

「鎮長。」

等待時，另一對人走進院子。魚網婦人與年輕碼頭工各拿半張租紙。她昨夜借廊下給他睡，天亮後鹽甕跑進船艙，漁網掛上他船邊的柱子。

帳房沒問兩人的姓名，只問誰先借地方、哪件東西夜裡換了位置。他讓網與濕繩分放鐵盤，將兩張租紙的撕口合在方石上。

「今晚換一根柱子。屋的柱子別再替船繫纜。」

婦人皺眉：「那根柱子本來是我家的。」

帳房用筆桿點了點船錨。

「白天歸妳。昨夜替船受過力。」

兩人各自收好物件，臨走前還在爭哪段繩有魚腥。鄭虎看著他們走出院子。

「這裡每天都這樣？」

帳房整理鐵盤。

「今天省事。人和屋都還記得自己。」

顧廷山從廊後出來時，腰側掛著三本厚帳。住戶帳封面磨亮，旅客帳邊角較新，無址者帳最薄，書脊補過七次。

他蹲到擔架旁，先聽鄭虎本人說法，再讓喬宜與程鹿各自指出紙上能負責的部分。鄭虎把「不能走」改成「右腳不能落木面」，又把「需搬運」改成「短距離需一人接應」。

顧廷山翻開無址者帳。

格子只有四欄：今日能否找到、今夜由誰巡查、使用哪些公共處所、何時撤銷。

前六頁的姓名都被整齊挖去，紙邊留下深淺不同的毛口。其中一頁壓著一圈車輪印，輪痕從醫棚章一路淡到糧架。

「十七年前，有人想把人和車分開寫。」顧廷山道，「第一天，白天認人，夜裡撤車。第二天車輪進了醫棚帳，第三天整條糧架跟著走。」

鄭虎看著那圈輪印。

「人呢？」

「活著離開了。」

「後來住哪？」

顧廷山把帳轉向他。姓名缺口旁還留著幾個地方：醫棚、下潮街、糧架。每個地方都曾有人替那人送水、鋪床、記藥，帳上卻再也找不到他的住處。

「有人記得他。」顧廷山說，「有人只記得一輛車。幾年後，兩邊說的像是兩個人。」

鄭虎右手在擔架邊緣摸了兩次，最後扣住紅環。

「我不要變成兩個。」

院門外排著辦船牌的人。有人抱魚簍，有人拎著沾鹽的貨袋，聽見「活著離開」幾個字，談話聲低了一層。一名等了半日的男人往前探頭。

「登個人要這麼久？」

灰髮帳房指向右槽裡的白石。

「你的船牌若會自己爬進別人的屋，我也會讓你等。」

男人低頭看了看腰間木牌，退回隊尾，仍小聲抱怨明早的潮不等人。

鄭虎卻一直盯著舊頁。早晨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餅紙、徐盛借出的床單、喬宜的醫療記錄，全在腦中一件件浮起。它們原本只是讓他活下來的東西，如今每一件都可能替另一個「鄭虎」留下地址。

「那個人後來還能認得自己嗎？」

顧廷山道：「他記得名字，記得做過什麼。每走到一個住過的地方，別人的帳卻指向另一段生活。」

「有人叫錯他？」

「有人叫對名字，說的卻是另一個人。」

鄭虎低頭將粗布壓緊。布下木紋輕輕跳了一次，像有什麼隔著帳頁回應。

「我餓的時候會先吃，疼了會罵人，欠了東西會還。」他抬起頭，「這些都要寫在同一個人身上。」

程鹿把本人說法移到最外層。

「那就由你自己守住順序。」

喬宜摸過他的腳背，語氣平穩。

「腿溫再降，今天先守身體。」

兩句話一前一後落下。鄭虎看著她們，掌心慢慢鬆開，紅布環從指節間滑回原位。

廊外風吹起最後兩張帳頁。鐘塔油料與西街藥布撞在一起，雜役趕緊按住，摸清孔位後重新分匣。

顧廷山合上舊頁。

「三條路。」

顧廷山把三條路各放一件東西。

第一條旁是一張空白日曆，七格全未翻。

第二條旁是一把石庫鑰匙，匙柄磨得發白，只有一個齒。

第三條旁沒有成品，只放兩段斷開的鐵條與一枚活扣。

鄭虎先碰日曆。紙頁很輕，右腿沒有反應。他又看向那把鑰匙。

「住進去之後，誰替我開門？」

「公所值夜人。」

「我喊停，他聽不到呢？」

「石庫裡有拉鐘。」

「鐘若壞了？」

顧廷山沒替這條路補答案。

鄭虎轉向兩段鐵條。鐵面冰冷，邊緣還留著舊貨架的裂口。他用左手分別握住，兩段沒有互相拖動。

「這條至少能自己鬆手。」

韓礪問：「摔了呢？」

「坐下。」

喬宜道：「坐不穩呢？」

鄭虎晃了晃紅環。

「叫人。活著不等於什麼都自己扛。」

羅成站在擔架前端，聽見這句，鼻子裡哼了一聲。

「總算學會一點。」

鄭虎朝他抬了抬下巴。

「明天先借你一條腿，另一條我自己做。」

第一條，等到第七夜，右腿停止接入新地址後再登。

第二條，住進公所的全石小庫。水與食物從窗口送，夜裡不進公共避所。

韓礪問：「幾個出口？」

「一個。」

「下一條。」

第三條，做一副能走、能停、能拆的架子。使用公共地方前分開，離開後拆淨。公所每天只認一次，入夜前撤銷。

鄭虎望向喬宜。

「我今天還能走多少？」

「回倉夠。再來一次，要先看腿溫。」

「那就做架子。」

這個選擇落下，院門外的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步。魚簍裡的魚拍著竹篾，帳頁在廊下相互擦響。世界照常辦自己的事，公所卻把鄭虎留在空格外。

他看著右槽。

空格至少還等得住人。錯字一落下，整座鎮都可能替它找地方。

顧廷山拿出一塊窄石。石面刻著四字：今日可撤。

「明天帶自己的地來。走過三條槽，任何紙、輪、木件朝你偏，立即拆。做得到，公所給你一次查舊例的權限。」

灰紙四角各有撕線，能在日落前整張撤掉。鄭虎逐字看完，在領取欄按下炭印。

程鹿只寫：取得查閱權，登記未成。

帳房將灰紙夾進鐵框，與原始資料分開。

眾人轉身離開時，兩名雜役正抬木箱進右槽。箱角剛越過方石，鄭虎右腿驟然一冷。

紅環響了一聲。

木箱懸在半空。

顧廷山看了看木箱，又看向鄭虎。

「明天帶自己的地來。」

擔架走出公所。午後霧壓住半座鐘塔，齒輪聲從灰白屋頂後沉沉咬合。

經過公共井時，數桶的孩子朝鄭虎揮手。第十二道粉筆旁多了一個小圓，井邊婦人先把路中的空桶提開，等擔架通過才重新放回。

鄭虎也抬手晃了晃。

程鹿把灰紙繫在資料袋最外側。四份原始資料仍留在裡面，各隔一頁。

公所一格未動。

那張「今日可撤」的灰紙卻在風裡貼向鄭虎右腿，剛靠近半掌，粗布下的木紋便慢慢收緊。

鄭虎將紙推遠。

「先回去。」

他望著紙角四道撕線。

「今晚之前，做出一條能撤掉的路。」

霧裡的鐘聲正慢慢逼近，留給他們的白天已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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