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歸域 - 第四章　七夜

第一卷　霧港七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3KofpUqA
第四章　七夜

「別信什麼？」

問題在人群裡傳了一圈，沒有得到答案。

黑色薄板躺在倒扣木箱旁，血字朝上。薄板邊緣還連著幾根纖維，像一張被強行折斷、又沒完全分開的硬紙。裴川看見的灰線只維持幾秒，便從血字末端退回裂口。

他沒有追著那條線看。

倉庫裡已有足夠多不能驗證的東西。

韓礪把木箱再往外挪半步，讓任何人接近屍體前都必須先跨過粉筆線。

「先退開。」他說，「不是怕他起來。死因不明，東西也不明。」

站得最近的人立刻散開。

程鹿在柱上把「別信」寫進未確認區，後面留出空白，沒有替那兩個字加上對象。

灰白介面在眾人眼前重新展開。

【任務世界：霧港】

【行者階位：未建立】

【主線任務：離開霧港】

【任務期限：七夜】

【任務失敗：滯留】

【提示：午夜鐘響後，世界偏差將顯著上升。】

【提示：完成任務後可返回歸域。】

資訊到這裡停止。

沒有地圖。

沒有離港方式。

沒有解釋「滯留」是困在霧港七天、永遠留在這裡，還是成為某種鎮上居民。

喬宜第一個問：「歸域是什麼？」

無人知道。

陶哲用意念點開「歸域」，文字沒有展開。他又試著點「滯留」，同樣沒有反應。

「至少說明有返回的地方。」羅晴說。

裴川看著最後一行。

「沒有寫返回地球。」

羅晴握著手機的手停住。

她沒有再說話，只把螢幕按亮。通訊錄最上方是「媽」，後面跟著十幾通未撥出的失敗紀錄。

倉庫安靜片刻。

鄭虎走向側門。

「任務是離開霧港，不是留在倉庫。」他抓住門板，「外面有房子，也有人活動。先找碼頭，總比在這裡等好。」

韓礪站到門邊，沒有碰他。

「現在是幾點？」

「手機十點多。」

「這裡的十點？」

鄭虎看向霧外。

天色灰白，沒有太陽，也看不出燈火。手機時間只證明地球在他們離開時是夜晚，不能證明霧港距離午夜還有多久。

「那就問人。」

「能見度？」

「十米左右。」

「轉過兩個路口後，怎麼找到這扇門？」

鄭虎指向韓礪綁在門把上的繩：「帶繩。」

方舶蹲下摸了摸麻繩。

「長度二十米不到。受潮，外皮起毛。只夠走到對面牆。」

「那就先走到牆。」

韓礪看了他一眼。

「可以。先等所有人知道你出去，約定拉繩方式，門內留人，繩斷立刻回。不是你一個人直接走。」

鄭虎原本準備好的反駁卡住了。

韓礪沒有否定探索，只要求把它變成能收回的行動。

程鹿在柱上寫下第一條臨時規則：

出門前，留返回方式。

「誰同意她寫規則？」西裝男人又問。

程鹿把粉筆遞過去。

「你可以擦。擦之前提出更好的。」

男人看了粉筆幾秒，沒有接。

裴川用意念呼叫任務介面。

一行小字出現在期限下方。

【第一夜尚未開始。】

【距離午夜鐘響：四小時十三分。】

其他人也陸續叫出相同內容。

四小時。

足夠做一次有限探索，也足夠在錯誤方向上走到回不來。

韓礪將時間報給所有人，接著問：「有手錶、手機或能計時的，先對時間。」

十七台設備並不一致。

有人手機停在被投放前的一刻，有人正常跳動；一名司機的電子錶快了七分鐘，羅晴的手機則慢了十二秒。沒有網路校時後，差異只會繼續擴大。

陶哲主動拿出公事包裡的兩支筆和一本帳簿。

「以界面倒數為準。手機只記相對時間。」

他在帳簿第一頁寫下：

霧港，第一夜前四小時十三分。

筆尖頓了一下，又補上十七人。

「你不是只帶公事包？」程鹿問。

「會計不帶帳本，帶什麼？」

「我以為你會帶發票。」

陶哲看她一眼。

「也有。」

他真的從夾層抽出一小疊空白收據。

這次有人笑了一聲，很短，卻讓幾個人肩膀鬆下來。

韓礪開始收集能用的技能。

不是讓所有人輪流介紹人生，而是按當下需要問。

「醫療。」

喬宜舉手。另一名便利商店夜班學生羅晴學過基礎急救，但沒有實作經驗。

「工程、維修。」

裴川、兩名工廠技術員和一個自稱水電學徒的年輕人站出來。水電學徒叫許修遠，隨身只有驗電筆和一把小螺絲起子。

「戶外、路線、船。」

方舶報了海釣和小艇經驗。一名貨車司機說自己能記道路，但霧太大時不保證。

「體能、格鬥。」

鄭虎、韓礪和兩名曾服役的人有相關經驗。沒有任何人帶真正武器。

「食物、水。」

這次沒人立刻出聲。

十幾秒後，羅晴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便利商店飯糰和半瓶茶。學生女孩拿出兩塊巧克力。西裝男人把公事包抱得更緊，最後只說裡面沒有吃的。

程鹿沒有要求所有物資上交。

「先登記。個人物品仍歸個人，公共行動需要時再談交換。」

「不統一分配？」陶哲問。

「現在統一，等於先為半個飯糰吵一次。先找鎮上的水和食物。」

她在柱上分出三欄：

個人物品。

公共物品。

未知用途。

死者的金屬盒、木牌與黑色薄板被列進第三欄。

裴川打開工具包。

活動扳手、尖嘴鉗、短柄錘、測電筆、捲尺、六角扳手、薄刃撬片、醫療膠帶、創可貼、餅乾、半瓶水和厚背美工刀。

鄭虎看了一眼。

「碰到怪物，這些能幹嘛？」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怪物還沒確認。」裴川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門、鎖、木箱和建築已經確認了。」

程鹿在他名字後面寫：

維修工具，可拆、可量。

輪到她時，她拿出手機、鑰匙、透明釣線、折疊剪刀、幾顆薄荷糖和一支口紅。

陶哲盯著口紅。

「這也算物資？」

「能在玻璃和金屬上留記號，不怕水。」程鹿說，「如果你只把它當口紅，價格會比較低。」

她將口紅重新收好。

韓礪的物品更少：手電、打火機、厚手套、多功能刀、兩個繩扣和一條折疊救援帶。

他把救援帶放到公共物品欄。

「這個先共用。」

有人問：「你的手機呢？」

「摔壞了。」

韓礪掏出一塊裂成蛛網的螢幕。投放落地時，他踩到木箱邊，手機替他撞了一下。

程鹿看了一眼。

「壞手機也能當反光片、鏡子或墊片。」

韓礪把手機遞給裴川。

「你看能不能拆出有用的。」

裴川沒有立刻拆，只先放進未知用途。

「有更合適的工具時再動。」

不是每件東西都要立刻變成解法。

技能和物資統計完成後，韓礪把十七人分成三組。

第一組檢查倉庫周邊，不超過可返回範圍，負責找水源、路口和能求助的住處。

第二組處理側門、牆柱和屋內安全，準備午夜前能關閉兩扇門。

第三組留守，照看屍體、記錄介面變化，嘗試在不破壞的前提下檢查黑色薄板。

「誰決定撤？」鄭虎問。

「每組任何人都能提。」韓礪說，「理由要具體：時間、路線、霧、受傷、繩索或新威脅。其他人不同意，可以留下，但不能帶走公共返回線。」

「這樣誰都能一句害怕就讓全組回來。」

「可以。回來後再換人。」

鄭虎皺眉。

韓礪沒有再解釋。對第一次進霧的人來說，多走五十米帶來的收益，不一定高過一個人恐慌後脫隊的風險。

裴川看向側門。

下沉的鉸鏈是鎮上製式件，螺釘頭形狀與地球不同。若鎮內有工坊或雜貨鋪，可能找到替換件。

他選擇加入外出組。

程鹿也在。

喬宜主動同行，理由是第一次接觸鎮民時，醫療身份比武器更容易取得善意。陶哲負責記價格和時間。羅晴會用手機拍攝路線細節。

韓礪帶另一組沿倉庫外牆檢查，方舶、鄭虎和許修遠跟他。

剩餘人留守。

出發前，韓礪在每組人手腕上繫一小截麻繩，打不同數量的結。

「不是護身符。」他說，「鐘響後如果有人外表沒變，先摸繩結，再報身邊兩個人的名字。」

「你已經假設會有人變？」羅晴問。

「沒有。只是不等發生後才想辨認方式。」

裴川把地球固定座拿出來，放在倉庫中央。他用粉筆沿袋邊畫輪廓，量出它到三根主柱的距離。

若空間位置改變，這塊不屬於霧港的零件也許能留下差異。

程鹿在三根柱間拉起透明釣線，線上每隔一段綁一小片布。

「如果柱子動，線會告訴我們。」

陶哲問：「如果連線一起動？」

「那它就告訴我們這個方法沒用。」

正式分組前，韓礪先做了一次不超過二十米的出門測試。

他把救援帶扣在自己腰間，另一端繫到主柱。方舶檢查繩結，將原本容易在受力後卡死的打法換掉。鄭虎站在旁邊，幾次想說這段距離沒有必要弄得這麼麻煩，最後還是伸手幫忙把門拉住。

側門打開到能容一人通過。

霧貼著地面流進來，溫度比倉庫內低一截。韓礪先用木棍伸出門外，停了十秒。木棍沒有變化。

他跨過門檻。

一步。

兩步。

外面石板很滑，牆面上有大片鹽霜。韓礪每走兩步便用手套摸一次牆，確認身後仍是同一面粗糙黑石。

「看得到我？」他問。

「看得到。」方舶回答。

走到第九步時，他的輪廓已經只剩灰影。

救援帶仍然鬆。

第十一步，霧裡的人影突然消失。

鄭虎立刻拉繩。

繩子沒有繃緊，反而像前方不存在重量，輕飄飄落在石板上。

「韓礪！」喬宜喊。

沒有回應。

方舶蹲下抓住繩帶，沒有立刻往回拖。他先沿著帶子摸出兩米，確認沒有斷口。繩帶仍延伸進霧，卻摸不到受力。

下一秒，韓礪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別拉。」

眾人轉頭。

韓礪站在距離側門不到五步的牆邊，腰上仍扣著救援帶。可帶子從他身後伸進正前方霧裡，再從左側繞回，像中間被折進看不見的角落。

他沿牆退回門口。

救援帶離開霧後恢復筆直，總長度沒有增加，表面也沒有打結。

陶哲立刻看時間。

「出去一分二十七秒。」

「我感覺不到半分鐘。」韓礪說。

「你走到哪裡？」

「沿牆十一到十二步。前面出現一個路口，我停下，回頭就看見門在右邊。」

「原本的門在後面。」羅晴說。

她一直錄影。

影片前十秒正常。韓礪在第十一步被霧遮住後，畫面裡的救援帶忽然轉向左側；再過三秒，他從離門更近的位置出現。影片沒有卡頓，也沒有拍到他移動經過中間那段距離。

這還不是午夜。

世界偏差已經存在，只是程度較低。

韓礪在側門內側畫下三道觸摸得到的刻痕。

「視覺路線不可靠。外出組沿牆走，每五十步做一個能摸到的記號。發現門、窗或轉角，先量相對距離，不只拍照。」

裴川走到門檻旁，看那條救援帶。

扣具沒有損壞，織帶也沒有被磨。它剛才不是被拉長，而是所在路徑發生了變化。

他把捲尺伸出門外，貼牆量到十米。數字正常。可當捲尺金屬片經過韓礪消失的位置時，尺面中央出現一小段冷凝水，像曾穿過更低溫的空間。

裴川用布擦掉，再伸一次。

冷凝水沒有重現。

「記一次。」他對羅晴說。

「一次也記？」

「不寫成規則，只記發生過。」

羅晴在備忘錄裡新增一欄：不可重現現象。

程鹿看見後，將柱上的資訊也分成三區。

已確認。

推測。

只發生一次。

「這樣比較省吵架。」她說，「有人想相信一次現象，可以自己相信；公共行動先不用它。」

試驗結束後，眾人才真正開始整理出門物品。

方舶把多餘麻繩拆成短段，教每組用不同繩結做方向標。許修遠從木箱拆下幾片薄板，磨掉尖刺，當作能插進牆縫的記號片。裴川則用口紅和油性筆在不同材質上測試，確認霧水會讓油性筆變淡，口紅留下的線反而不容易被沖掉。

程鹿因此收回口紅。

「這個現在漲價了。」

陶哲問：「不是公共測試？」

「測試免費，耗材不免費。」

「妳剛才已經在木板上畫了一整條。」

「所以這一條算試用品。」

兩人沒有真的為此爭。陶哲在帳上寫下「紅色標記用品一支，所有人程鹿」，又在備註欄補「公共使用另議」。

倉庫裡第一次有了一點像日常工作的聲音。

木板被拆開。

繩結被重新打過。

有人清點水，有人把可燃物移離煤油燈預定位置。喬宜用乾淨布遮住灰衣人，只留下手腕和徽記供比對。

每個人都還在害怕。

但害怕不再是唯一正在發生的事。

準備做到一半，側門外忽然出現腳步聲。

不快。

鞋底踏在石板上，帶著輕微拖擦。

所有人都停住。

韓礪抬手，讓靠門的人退到兩側。裴川握住短柄錘，沒有走到最前。

霧裡先出現一只竹菜籃。

接著是一名老婦人。

她穿深褐色長裙，外罩一件打了很多補丁的灰披肩。白髮被黑布包住，右手拄著一根黃銅圓頭手杖。菜籃裡裝著幾把長葉菜，葉面凝著鹽一樣的白霜。

老婦人看見倉庫內的陌生人，又看見地上的屍體。

她沒有尖叫。

只停在門檻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又來了。」

喬宜問：「妳認識他？」

老婦人避開屍體，視線落在暗紅徽記上。

「不認識。」

「那妳說又來了？」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從這間倉庫醒來。」

她把菜籃往上提了一點，像不願讓葉子碰到門檻。

程鹿注意到這個動作。

「門檻有什麼？」

老人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韓礪問：「這裡晚上安全嗎？」

老婦人先看正門的鐵鏈，再看下沉的側門。

「門關好，就安全。」

裴川問：「關不好呢？」

「修。」

「以前的人修過？」

「修過。」

「有用？」

老人沉默兩秒。

「有時。」

她轉頭望向霧中那座模糊鐘塔。

「你們最好在鐘響前找到住處。」

「倉庫不能住？」鄭虎問。

「能。」

「那為什麼要找別的地方？」

老婦人的手指在黃銅杖頭上緩慢摩擦。

老人沒有立刻離開。

程鹿先問她怎麼稱呼。

「瑪嬸。」

「本名？」

「鎮上用不到。」

「妳每天都會經過這裡？」

「今天經過。」

回答看似完整，實際什麼也沒承諾。

瑪嬸的菜籃底部墊著一塊刻紋木板。裴川看見上面有四個凹槽，形狀和死者金屬盒裡的木牌相近。她注意到他的視線，立刻把長葉菜往旁邊撥，遮住木板。

「那種牌子哪裡來？」裴川問。

「哪種？」

「妳籃子底下的。」

瑪嬸低頭看了一眼。

「買菜用的。」

「死者也有。」

老人握手杖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恢復。

「外來者總能撿到不該撿的東西。」

「他是在哪裡撿的？」

「你問死人。」

程鹿接過話：「鎮上有能住十七個人的地方嗎？」

「有。」

「需要什麼？」

「銅輪。」

「我們沒有。」

「那就做工。」

「四小時能換到十七個人的住宿？」

瑪嬸看向倉庫內那群人，視線從受潮牆柱、死者、鐵鏈和臨時記錄依次掃過。

「不能。」

程鹿點頭，像這個否定比含糊安慰更有用。

「那至少告訴我們，鐘響前最不能做什麼。」

瑪嬸沒有回答，只將菜籃提離門檻。

她跨出去前，杖頭在石板上點了一下。

門檻內側原本黏著的一粒黑色穀物隨之滾開。瑪嬸用鞋尖把穀粒推回原位，正好放進木板上一個極淺小孔。

「別踩掉別人家的門記。」她說。

眾人才發現門檻旁排列著七個小孔，只剩一個還嵌著穀粒。

其餘六個早被先前進出的人踩散了。

羅晴蹲下把散落穀粒撿回來，卻不知道原本排列。瑪嬸沒有幫忙，只說錯的門記比沒有更麻煩，讓他們暫時全部收起。

程鹿把七粒穀物單獨包進紙裡，標上側門門記。

裴川記下每粒大小和缺口。

也畫進羅晴的第一張倉庫圖。

「倉庫很安全。」

她說。

「所以以前的人，總是死在出去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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