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愛上你 - 第三章｜你的手能不能管一下

米蘭的燈沿著舊建築一層一層亮起來，遠處電車滑過街角，房間裡卻沒有半點適合欣賞夜景的餘裕。

白天穿過的衣服還掛在衣架上，深灰色雙排扣西裝被單獨套進防塵衣袋，鞋盒、配件盒與幾張來不及收起的邀請函散在長桌另一端。

兩只行李箱攤開在地毯上，一只已經收得差不多，另一只還留著隔天要穿的衣物與幾件必須手提帶回台北的樣衣。

唐映真的電話從進門後就沒有停過，「宋小姐是裴老師長期隨行的私人協調人員，米蘭期間主要負責私人行程、服裝與現場狀態確認。」她站在窗邊，用英文說得流暢而溫和，甚至還能在對方插話時輕輕笑一下，「當時拍攝區的動線有些混亂，裴老師只是順手帶她避開鏡頭，照片取景容易放大肢體語言，我想您也理解。」

她的聲音柔軟得沒有一點攻擊性，眼神卻鋒利地隔著半個房間，準確落在裴時硯身上。

裴時硯坐在沙發裡，剛洗過的黑髮沒有完全吹乾，幾縷垂在額前，他已經換下白天那身西裝，只穿一件質地柔軟的深色薄針織與長褲，長腿隨意交疊，手裡翻著今天幾場秀的資料冊。

唐映真瞪了他三秒。

他翻過一頁，顯然完全沒有接收到那足以讓普通人立刻反省一生的眼神。

餐桌另一端，周敘白面前同時開著兩台電腦；一台停在媒體監測頁面，另一台列著明天返台航班、接送車輛與後續行程。

他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樑，又重新戴回去，螢幕上的照片在幾個不同頁面之間來回切換。

那張照片比早上工作群組裡看見的版本更清楚。

玻璃花房外的晨光落在裴時硯肩上，他側過身，一手扣著宋以寧的手腕，把她從還未散盡的人群裡帶向出口。

拍攝角度避開了周圍大半工作人員，只留下他們兩個，連他低眼看她時那一瞬過分柔和的神情，都被完整留在畫面裡。

宋以寧坐在打開的行李箱旁，把已經確認過的物件一樣一樣歸位。

護照與登機資料放進深色皮夾，墨鏡另外收進硬殼盒，白天用過的袖扣與腕錶分開，幾件需要送回工作室處理的衣服套上薄紙，再放進專用衣袋。

她做得不快，卻沒有一個動作多餘，房間裡不斷亮起的電話與螢幕，對此刻的她只是另一種背景聲。

唐映真仍在電話裡微笑，「當然，我們不會限制媒體正常使用活動照片，只是宋小姐並非公開人物，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身份延伸或私人猜測……是，謝謝您的理解。」

她停了一下，紅唇彎得更漂亮，「標題若能回到今天的設計採訪，我會非常感謝。」

電話終於掛斷。

房間安靜不到兩秒，周敘白便開口，「目前六家用了照片。三家放在活動圖集，兩家只轉發，還有一家把她裁進主圖。」

唐映真轉過身，「標題呢？」

「兩家正常。」周敘白看著螢幕，「一家寫：『裴時硯鏡頭外的柔和一面』，一家用了『神秘同行女子』。」

唐映真的眼尾很輕地抽了一下，「最後一家？」

「還沒下標。」

「那不是好消息。」

「嗯。」周敘白把其中一個頁面拖到旁邊，「他們正在問照片來源，應該想買更高畫質的版本。」

唐映真不耐地閉了閉眼。

她今天從早上九點開始處理裴時硯不肯起床、媒體臨時加訪、秀場座位、品牌邀請與現場動線，原本以為回到飯店後，最多只剩幾封需要回覆的信，結果裴時硯用一隻手，替她重新開了一個晚班。

她走到沙發前，低頭看著那個始作俑者。

裴時硯仍在看資料冊，目光停在其中一件輪廓過度繁複的外套上，眉心微微壓著，他此刻真正不滿意的只有那件衣服。

唐映真忍了幾秒，「裴時硯。」

「嗯。」

「你那隻手，是跟媒體簽了曝光合約嗎？鏡頭一來，它就自己上工？」

裴時硯抬起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往周敘白的電腦看了一眼，語氣沒有半點心虛，「我拉她怎麼了？」

唐映真睜大眼睛瞪著他，這句話若是裝傻，她還有辦法處理，偏偏他是真的無法理解。

「你拉她怎麼了？」她把這句話慢慢重複一次，確認怎會有人可以如此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毫無概念，「你在一排相機前拉著一個女性的手，走得像你們兩個從小就有共同戶口。你現在問我怎麼了？」

裴時硯皺了一下眉，不是被她說中什麼，而是覺得她的形容太多餘，「她是以寧。」

他語氣平靜得絲毫不覺得哪裡不對。

唐映真安靜了一瞬，「我知道她是以寧。」她說，「幸好我們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不然照你這個語氣，我會以為她是某種能直接通過全球媒體審查的特殊身份。」

裴時硯把資料冊合上，「本來就沒什麼。」

周敘白的手停在鍵盤上，「問題不是你拉了她。」

裴時硯看向他。

周敘白切換到照片頁面，把畫面放大一些，「問題是你拉得太自然。」

裴時硯的視線落到螢幕上，照片裡，他的手扣在宋以寧腕間，拇指很自然地壓在她手腕內側，不像在帶她避開什麼。

那個動作自然到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會直覺那不是第一次。

周敘白點了點螢幕，「如果只是禮貌性扶一下，或者現場真的有碰撞，這張照片不會被單獨挑出來，現在會被轉，是因為看起來太像日常。」

「對。」唐映真立刻接上，「你拉得像救場，媒體都不會這麼興奮，你拉得像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她的手。」

裴時硯沒有半點被揭穿的自覺，他看著照片，語氣仍舊理所當然，「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

房間靜了一秒。

唐映真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敘白低頭看回電腦，忽然覺得某一封郵件值得更專注地閱讀。

宋以寧把針織衫折好，放進行李箱。

這幾個人的反應讓裴時硯眉心更緊了一點，「有問題？」

「沒有。」唐映真點頭，笑容裡已經有一點放棄人類溝通的平靜，「你們一直都這樣，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問題。」

裴時硯不解地看她。

唐映真的手機又亮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瞬間變冷，接起來時聲音卻重新柔和得像剛溫過的酒，「您好，我是唐映真。」

她往窗邊走了兩步，開始處理下一個想從照片裡多問出一點什麼的編輯。

裴時硯的注意力已經離開她，轉而看向宋以寧。

她正把一只方形配件盒放進手提箱側邊，他看了兩秒，「那個不放托運？」

宋以寧沒有抬頭，「裡面那枚銀色胸針容易刮。」

裴時硯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她手邊另一只盒子上，「黑色袖扣也不放？」

宋以寧正將一個窄盒收進隨身行李最內側，「你什麼時候對收行李有興趣？」

裴時硯沒接話，他確實不是有興趣，甚至對這類事物沒概念。

唐映真在電話另一端保持著完美耐心，轉過頭看見這一幕，忽然很想告訴正在與她通話的編輯，他們不是戀人，這兩個人只是把彼此活成了一套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使用系統。

但這種說法顯然不能拿去做公關聲明，三分鐘後，她結束通話，把手機放到桌上。

「寶貝。」她看向宋以寧，語氣一下子軟下來，「算我拜託妳，下次看見他在鏡頭前伸手，妳主動說不。」

宋以寧抬眼看她，一臉無奈，「他如果會聽，就不會被拍到了。」

唐映真張了張口，最後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宋以寧把一件白襯衫沿著原本的折線收好，「他當時只是覺得我站得太遠。」

「我知道。」唐映真說，「我就是不懂，那點距離到底會對他造成什麼生命危險。」

宋以寧慫一下肩，「大型貓科動物對活動範圍比較敏感。」

唐映真沒忍住，笑出聲，「妳不要一副很有飼養經驗的語氣。」

宋以寧把衣服放進箱子裡，「就是有經驗，才知道牠不會管鏡頭在哪裡。」

裴時硯聲音冷冷從沙發傳過來，「我聽得到。」

「聽得到很好。」唐映真轉身看他，「省得我還要替大型貓科動物安排翻譯。」

「我不是貓。」

「貓至少會自己起床。」

周敘白垂眼敲了兩下鍵盤，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裴時硯看了他一眼，「很好笑？」

「沒有，我在回信。」

唐映真終於因為這句話心情好了一點，走到餐桌旁，俯身看螢幕上的監測結果。

照片的轉發速度沒有快到失控，只是裴時硯平常在鏡頭前太少露出這樣的神情，越是與他慣常形象不同，越容易被單獨挑出來。

而幾個時尚帳號還停留在討論照片構圖，真正開始追問宋以寧身份的只有少數。

這件事不嚴重，卻不能放著不管。

「原攝影師那邊呢？」唐映真問。

「已經聯絡上。」周敘白說，「他願意先暫停提供其他近景，但這張已經授權出去，不能要求所有媒體撤回。」

「讓他們換同場的其他照片。」

「兩家願意，一家還在談。」

唐映真點頭，「主圖能換就換，圖集裡的不用動，越處理越像有事，標題帶身份猜測的，請他們改回活動內容。」

周敘白應了一聲，將處理中的媒體名稱標上不同顏色。

裴時硯坐在沙發上聽了片刻，顯出一點不耐，「媒體太大驚小怪。」

「當然。」唐映真說，「但你現在活在有媒體的世界，不是活在你自己的裁縫間。你不能每次做完一件會被解讀的事，再判定全世界理解能力有問題。」

裴時硯的眉眼冷了一點，「我為什麼不能拉她？」

唐映真當場石化，她說了這麼久，他在意的居然不是怎麼避免照片，也不是下一次該注意哪個角度，他在意的是，這個動作是不是從此不能再做。

「沒有人說你不能。」唐映真按著太陽穴，「我是說，在鏡頭前——」

「有什麼差別？」

「差別就是所有人都會看見。」

「看見又怎麼樣？」

「看見就會猜。」

裴時硯顯然不覺得這是一條合理的因果，他靠回沙發，語氣淡得近乎冷漠，「讓他們猜。」

唐映真看了他兩秒，忽然生出回台北把股份賣掉開一間花店的念頭。

周敘白一直沒有加入兩人的爭論，直到他在其中一個頁面看見新跳出的留言，才把游標停下來，「你可以讓他們猜。」

裴時硯看向他。

周敘白抬起眼，聲音仍舊平穩，「但你想讓以寧上版面？」

房間裡那點原本被唐映真撐得明亮的氣氛，忽然靜下來。

周敘白把電腦轉向他，頁面上是剛更新不久的轉發內容，照片仍然是同一張，只是畫面被裁得更近，宋以寧的側臉比原圖清楚了一些，下方已經有人詢問她是否是品牌團隊成員，也有人試圖從過往活動照片裡找出她。

裴時硯的目光停在螢幕上，視線落在宋以寧被晨光照亮的半張側臉上，停了幾秒，神情一點一點沉下來，「這張哪裡來的？」

「原圖二次裁切。」周敘白說。

裴時硯盯著畫面，聲音冷了下去，「照片壓下來。」

唐映真雙手環在胸前看著他，剛才無論媒體怎麼形容他，無論標題把他寫得多曖昧，他都沒有真正放在心上。直到宋以寧的臉被裁得更清楚，直到有人開始問她是誰，他才終於從那種近乎欠揍的平靜裡走出來。

周敘白看著他，「已經發出去的不能消失。能做的是換主圖、停止後續授權，把身份延伸壓在第一輪，不再給第二輪內容。」

裴時硯仍看著螢幕，「她不是公開人物，別讓他們拿她做標題。」

「知道。」

唐映真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完訊息，「那家寫神秘女子的願意改標，主圖也可以換，但希望保留圖集裡的原照。」

裴時硯毫不留餘地，「不留。」

「留。」唐映真看著他，「一張活動圖放在第九張，沒有人會特地翻。現在要求全部撤掉，只會讓編輯確定這張照片有價值。」

裴時硯眉心壓得更深。

「她的臉不清楚。」周敘白補充，「圖集版本是原比例，反而比裁切後安全。」

他沉默幾秒，沒有再堅持。

唐映真迅速回覆對方，接著抬眼看向宋以寧，「妳自己呢？介意嗎？」

宋以寧把最後一件需要手提的衣服收好，才抬頭看向電腦上的照片。那是她早上就看過的畫面，只是被放大之後，連裴時硯扣在她腕間的手指都看得很清楚。

「不介意。」她說。

裴時硯轉頭看她。

宋以寧迎上他的視線，「只是照片而已。」

「有人在找妳是誰。」

「他們找不到什麼。」宋以寧輕輕笑了一下。

她的生活沒有公開帳號，過去出現在他身邊時也大多避開主要鏡頭，偶爾進入畫面，不是背影，就是模糊的側影，「而且映真跟敘白已經在處理。」

唐映真靠在桌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今天所有電話裡最難處理的，從來不是媒體，而是裴時硯自己沒發現，他對宋以寧的規則，跟對全世界都不一樣。

但她沒有說，說了，他只會用一種看低級剪裁的眼神看她，然後告訴她，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周敘白把最後一封郵件寄出去，「原攝影師確認不再釋出另外兩張。兩家媒體會在一小時內換圖，另一家保留原圖，但撤掉身份描述。」

唐映真看了眼時間，「社群帳號呢？」

「不回應，不轉發，也不另外聲明。」

「很好。」她拿起桌上的水，一口氣喝了半杯，「對外口徑維持現場動線，不要再加任何關係定義。有人問宋小姐身份，一律不回。」

「嗯。」

裴時硯看向她，「私人協調人員是什麼？」

唐映真握著水杯，慢慢轉過頭，「是我為了讓你今天少上三個娛樂版面，臨時發明出來的東西。」

「她不是。」

「我知道。」唐映真笑了一下，「她是以寧。全世界目前只有你覺得這可以當正式說明。」

裴時硯沒有回答，顯然仍覺得足夠。

宋以寧把護照皮夾放進隨身包，拉上內層拉鍊，「明天機場動線分開嗎？」

「不分。」周敘白說，「飯店地下停車場直接上車，機場走貴賓通道。媒體若守在外面，也拍不到什麼。」

裴時硯抬眼，「她跟我一起走。」

周敘白看向他，「本來就是。」

唐映真眉梢抬了一下，「你現在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確保自己隨時拉得到？」

裴時硯看也沒看她，「有差別？」

「有。」唐映真再次覺得花店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電話安靜下來後，套房終於有了一點真正屬於夜晚的聲音，空調低低運轉，遠處教堂傳來整點鐘聲，隔著玻璃，只剩沉而柔的回音。

宋以寧把最後一只配件盒放進隨身行李，闔上箱蓋，行李箱的拉鍊沿著邊緣滑過，拉鍊的金屬邊擦過指腹。

她的手縮了一下，動作很小。

裴時硯卻立刻從沙發上抬起眼，「怎麼了？」

「沒事。」

他已經站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拉過去。

宋以寧還沒來得及反應，手指已經落進他掌心，他低下頭，翻過她的指尖看了一眼，白皙的指腹只有一道很深的紅痕，但沒有破皮。

「拉鍊刮到而已。」她說。

裴時硯拇指在那道紅痕旁輕輕壓了一下，「痛不痛？」

「不痛。」

「妳剛剛縮手了。」

「人的正常反射。」

「妳正常反射很多。」

宋以寧看著他，「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沒有說服力。」

唐映真坐在餐桌旁，剛準備享受今天第一段完整的安靜，抬眼便看見裴時硯又握著宋以寧的手。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裴時硯。」

他沒有抬頭，「又怎麼了？」

「你能不能管一下自己的手？」

裴時硯確認那道紅痕沒有破，這才抬眼看她，神情比她更理所當然，「她手受傷了。」

「那叫紅了一下。」

「紅了就是受傷。」

唐映真指了指他還沒鬆開的手，「我今天處理了七通電話、四家媒體、三個標題，都是因為這個。」

裴時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宋以寧的手，又看向她，「這裡沒有鏡頭。」

唐映真閉上眼，拒絕跟聽不人話的大型動物溝通。

宋以寧想把手抽回來，他的手指卻仍鬆鬆扣著，並沒有用力，卻也沒有放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硯，手。」

裴時硯這才慢慢鬆開她。

唐映真睜開眼，正想說他總算有一點進步，就聽見他下一句。

「明天不要離我太遠。」

宋以寧抬頭，「為什麼？」

「妳站近一點，我就不用拉妳。」

房間再次安靜。

唐映真把臉埋進掌心。

周敘白低頭重新打開電腦，決定趁現在把明天機場的動線再檢查一次。

宋以寧看著裴時硯，他站在燈下，眉眼已經沒有剛才看見照片時的冷，只剩一種極其認真的理直氣壯，彷彿這真的是他思考後得到的最好解法。

過了兩秒，她彎下身，把行李箱最後一段拉鍊拉好，「你先學會看鏡頭在哪裡。」

裴時硯伸手替她把箱子立起來，語氣很淡，「我不管理別人的鏡頭。」

那是他早上才對媒體說過的話。

宋以寧忍不住笑了一下。

唐映真發出哀號聲。

窗外，米蘭的夜色安靜貼在玻璃上，桌邊的手機終於不再震動，照片被一張一張換下，散亂的邀請函與配件也逐漸收進行李。

唐映真看著站在一起的兩個人，覺得明天真正需要被安排進貴賓通道的，不是裴時硯，是他那隻完全不受管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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