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愛上你 - 第二章｜他只是坐在光裡

豪華商務 MPV駛離飯店正門時，閃光一下一下掠過深色車窗。

裴時硯坐在後座，手機擱在膝上，螢幕已經暗了很久。

宋以寧坐在他右側，低頭確認花園採訪的流程卡。

裴時硯受邀觀秀的消息傳開後，幾家歐洲媒體幾乎同時遞來採訪邀請；正式拒絕會顯得太不近人情，全數答應又會把原本就緊的上午切得支離破碎。

最後，唐映真答應留出三十分鐘。

只三十分鐘，卻足以讓飯店把半個花園裡封起來。

「義大利那家雜誌的人，剛剛又傳訊息問能不能加五分鐘。」周敘白坐在副駕，語氣平靜，「他們說主編親自到現場。」

唐映真倚在另一側，正用指尖滑著平板上的媒體名單，「主編到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她頭連抬也沒抬，「今天來的人裡，至少有三個主編、兩個副總編，還有一個國際攝影師。」

宋以寧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他早上沒有吃東西，二十分鐘不能再拉長。」

唐映真看她，「我也是這樣說的，但對方公關窗口看起來快要跪下來求了。」

周敘白平靜地接話，「三分鐘。」

唐映真皺眉，「什麼？」

「可以多三分鐘。」周敘白說，「但禁止追問與設計無關的問題。」

宋以寧想了想，沒有反對。

二十分鐘變成二十三分鐘，不至於打亂下一個行程，可時間必須被切得足夠乾淨，不能有一絲多餘的問題從邊角滲進來。

唐映真看著周敘白，忽然彎起紅唇，「你是不是從出生就很適合跟人談判？」

周敘白翻了一頁平板，「不是。我只是知道妳現在不會答應五分鐘。」

「我當然不會。」

「所以先說三分鐘。」

唐映真安靜了半秒，「討厭聰明人。」

前座的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裴時硯始終沒有加入，他靠著椅背，側臉被窗外掠過的光照得很白，深灰色西裝穿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顯得比剛才走出飯店時更冷。

那張在鏡頭裡很容易被描述成疏離或傲慢的臉，此刻沒有什麼表情，只在宋以寧翻完流程卡時，忽然伸手把那張紙抽走。

宋以寧轉頭，「你幹嘛？」

裴時硯低頭掃了一眼，「妳從上車看到現在，休息一下。」

宋以寧不跟他爭，轉頭看向車外，車剛好停在飯店花園正門口，陽光已經比剛才亮了一點。

這座花園藏在飯店後方，修剪整齊的樹籬沿著石板路延伸，最深處是圍著白玫瑰花牆的玻璃屋。

銀色隔離繩從花房前繞過，圈出一塊採訪區，三台攝影機已經架好，燈架被安放在陽傘陰影下，收音師蹲在一旁調整麥克風高度。

外圍剛好有幾位飯店住客經過，有人抱著咖啡停下來看了一眼，也有人只是隔著樹籬往這裡瞥，隨即被安保人員禮貌地引回原本的動線。

飯店經理已經等在花園入口，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義大利男人，西裝熨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結打得很漂亮。

他看見周敘白下車，立刻迎上來，用英文壓低聲音說明現場狀況，「我們已經依照名單控制進場，不會超過原定人數。」

周敘白看了一眼花園裡的媒體站位，確認攝影機位置、安保距離與出入口，接著才垂眼看了看手上的平板，「不開放攝影以外拍攝，再麻煩費心。」

飯店經理忙不迭答應。

唐映真踩著細跟鞋走過來，看著他離開，才把平板遞給周敘白，「你覺得他真的能管住嗎？」

「管不住也沒關係。」周敘白說，「我們的人在。」

唐映真看向花園兩側，飯店安排的安保、飯店人員，還有公司的隨行工作人員，都已在定位上，才滿意地笑了笑。

裴時硯下車，原本還在調整鏡頭的攝影師停住了手。

他站在花園入口的石階上，深灰色西裝的線條被晨光照得很清晰，米蘭的陽光不像台北那樣熱情，帶著一點冷，落在他白皙的側臉上，讓眉骨與鼻梁之間的陰影收得更深。

收音師站起身，把麥克風往上調了一點，站在最前方的記者低頭確認題卡，卻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就連花園外幾位原本要往餐廳方向走的住客，也停下腳步。

宋以寧從另一側下車，先確認了一眼周圍的動線，才帶著他的手機與資料夾往前。

裴時硯偏過頭確認她下車，才往採訪椅走，坐進椅子裡。

宋以寧走到他左前方的位置，抬手替他壓平外套肩線上被車門蹭出的一點細微痕跡。

裴時硯垂下眼，「皺了？」

「不明顯，但鏡頭會放大。」

他沒再說什麼，只抬起下巴，讓她更容易碰到領口。

宋以寧確認好襯衫領角不會被風掀起，便退開走出拍攝範圍。

採訪開始，第一位坐到他對面，是一位來自法國時尚雜誌的女主編，她先用英文簡短寒暄，接著問起這一季米蘭秀場裡大量出現的低飽和色彩。

「很多品牌都回到灰、褐、霧藍與去飽和的綠。您怎麼看這種趨勢？它是否意味著時尚正在回到更安靜的克制？」

裴時硯抬眼看了一下不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樹籬，「低飽和不是克制。」聲音很低，字句卻清楚，「真正的克制，不是把顏色拿掉，就叫高級。」

女主編的筆尖停住。

那不是因為他的話有多尖銳，而是他說得太平靜，沒有試圖討好，也沒有刻意製造能被炒作的金句。

唐映真站在旁邊，幾乎立刻就知道明天會出現怎樣的標題。

周敘白則在另一端低頭記下問題順序，確認時間仍在控制內。

第二位來自英國媒體，提問更直接一些，「您今天只是受邀觀秀，就讓許多媒體特地前來，這種關注會讓您感到壓力嗎？」

裴時硯抬起眼，表情依然冷淡，「我不管理別人的鏡頭。」

對方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似乎被那道視線壓住了一瞬，停了半秒，隨即笑起來，承認這個回答比自己預期的更好，「那您今天來米蘭，最想看見什麼？」

裴時硯往玻璃花房外的光線看了一眼，「看誰敢在所有人都選擇安全的時候，留下一點不安全。」

這一次，連原本在調整鏡頭的攝影師都抬起頭。

唐映真滑手機的指尖微微一頓。

周敘白則在平板上敲下一句備註：『保留原句，不需修飾。』

宋以寧站在前方，安靜看著他。

裴時硯平常對很多事都沒什麼耐心，但只要談到設計，不會突然熱情外露，也不會刻意證明自己，他會變得非常清醒。

採訪往下走，有人問亞洲設計師在歐洲市場的位置，有人問他如何看待新一代設計師對文化符號的使用，也有人試著從他的回答裡推測下一季的方向。

他回答的每一句都乾淨、準確，不留多餘的邊。

「文化不是裝飾。」

「創作不是拿一個傳統符號，放到衣服上就算創意。」

「流行不該成為逃避判斷的理由。」

採訪區裡，原本還會低聲交談的媒體慢慢安靜下來。

裴時硯不是那種會主動點燃場子的人，可他坐在那裡，連空氣都被他的節奏收緊，每一個問題被他切開、回答，再放下，期間沒有多餘的笑意，也沒有任何迎合。

偏偏正因為如此，很多媒體的鏡頭反而更捨不得移開他。

宋以寧觀察到其中一位自由攝影師已經拍了太多張近景，他不是不專業，只是太貪心，鏡頭一次又一次往裴時硯臉上壓，捕捉他各種瞬間。

宋以寧沒有出聲，只是往旁邊移了幾步，讓攝影師不能再把鏡頭往內推。

對方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很淡地點了一下頭。

那名攝影師很快就明白了意思，默默放下相機。

唐映真從另一邊看見，眸色微微一動。

這是宋以寧做事的方式，英國頂級管家學院磨鍊出來，讓人知難而退的禮儀。

第二十五分鐘，一位來自義大利網路媒體的男記者，先問了裴時硯對品牌跨國合作的看法，語氣非常得體，等他回答完，才像漫不經心地往側邊掃了一眼，「您似乎有一個非常得力的團隊。」他的語調仍然禮貌，「唐小姐是公關總監，周先生是您的特助，而那位小姐——」他看向宋以寧，「您的每一場出席，她都隨側，您會怎麼定義她在您身邊的位置？」

空氣像被那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停住。

唐映真已經往前，她臉上仍帶著極漂亮的笑，正準備開口時，裴時硯卻先開了口。

「為什麼要定義？」

那名記者一愣。

裴時硯盯著那名記者，嗓音很沉，「今天的採訪跟她是誰有什麼關係？」

唐映真眸光微閃，隨即自然接過話，「裴老師身邊一直有很成熟的工作團隊。」她笑著說，「不過我們今天把時間留給設計和米蘭，若各位對他的私人關係有興趣，恐怕得到的答案會比設計稿還抽象。」

四周響起一點克制的笑聲。

那名記者也笑了，可他還想繼續追問，「所以那位小姐是——」

周敘白往前一步，「時間到了，謝謝你。」

男記者看了他一眼。

周敘白神情仍舊溫和，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

唐映真低頭滑了一下平板，心裡開始盤算今晚要盯住哪些媒體帳號。

採訪繼續，裴時硯的回答比剛才短了很多。

「沒有。」

「我不評論。」

他的拇指落在右側袖扣旁，慢慢壓了一下，他不是因為剛才的問題生氣，他不會為這種事浪費情緒，他只是討厭自己被迫停下來，去思考一件他覺得根本無需思考的事。

宋以寧知道那是他開始不耐煩時會有的動作，不明顯，旁人甚至很難察覺。

她在燈架被調整的空檔，從側邊走過去，微微彎下身，在他耳邊很輕地說了一句，「快結束了。」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眼裡原本壓著的一點冷意，散開了一些。

宋以寧伸手替他把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黑髮撥回去。

裴時硯沒有躲，很自然地微微低下頭，讓她手不用舉得太高。

最後結束得很快。

英國主編問了他對新世代設計師的建議，與他這次來米蘭是否會與當地品牌展開合作。

裴時硯的回答簡潔得近乎不留餘地。

「先把自己想說的話說清楚，再談市場會不會喜歡。」

「合作不是目的，合不合適才是。」

採訪正式結束，花園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媒體開始收線，收音師拆下設備，原本守在隔離繩外的人群也慢慢散開。

周敘白把接下來的行程發到群組裡，確認車子已經在待命。

宋以寧走向裴時硯。

他還站在採訪椅旁，花園的風從玻璃花房另一側吹過來，風不大，卻剛好把他襯衫領口那一小片布料掀起。

宋以寧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指尖壓住那片被風吹亂的領角，沿著布料極輕地往下撫平。

裴時硯察覺她靠近，微微彎下身，讓她更方便整理。

宋以寧收回手，「好了。」

裴時硯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

唐映真已經走過來，語氣若無其事，「車在外面了。」

裴時硯沒有回她，只看見宋以寧已經往後退開，那半步很小。

他眉心微微壓了一下，伸手拉住她手腕。

宋以寧抬頭，「怎麼了？」

裴時硯盯著她，「妳站那麼遠做什麼？」

她看著裴時硯扣著自己手腕的手，再看了一眼還未散盡的工作人員，「媒體還在。」

裴時硯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真的不懂這跟她站遠一點有什麼關係，「看就看。」

那一瞬間，噴泉仍在響，遠處有人推著餐車經過，一片白玫瑰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快門聲就在那時響起。

很輕，卻沒有逃過唐映真的耳朵。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花架，看見一名攝影師站在稍遠的位置，鏡頭對準了他們。

唐映真笑意沒有消失，只是眼神忽然冷了一點。

周敘白的手機在同一時間震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剛被傳進工作群組的照片。

照片裡，晨光從玻璃花房斜斜落下，裴時硯站在光裡，身形筆直，露出鏡頭前從未出現過的柔和神情，手落在宋以寧手腕上。

唐映真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哪一家？」

「自由攝影師。」周敘白說，「但他剛剛已經把預覽圖傳給合作編輯了。」

唐映真按了按眉心，眼神瞬間變得複雜，「今晚就會有人問她是誰。」

裴時硯沒有鬆開手，牽著宋以寧往門口走。

而周敘白與唐映真跟在後方，看著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背影，已經預知今天媒體不會讓他們好過。

果然，周敘白的手機再次震動，螢幕亮起來，那張照片已經被另一個帳號轉發。

唐映真垂眼看著，「他根本不知道，這張照片會被寫成什麼。」

周敘白收起手機，「他知道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唐映真望著前方，「那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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