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愛上你 - 第一章｜頂樓套房裡的大型動物

米蘭早晨的灰白色，壓在老城區上方，屋頂一層疊著一層，遠處教堂的尖頂從晨霧裡露出來，街道上第一班電車滑過，鈴聲隔著玻璃傳進頂樓套房，薄得像一條被拉長的線。

頂樓套房裡有一種大秀前才會出現的凌亂。

被打開過的布料樣本攤在長桌一端，羊毛、真絲與細密的金屬紗在晨光底下安靜地疊著，昨夜翻過太多次的設計稿被壓在一本厚重的藝術畫冊下，邊角微皺。

半敞的衣架上掛著熨得平整的襯衫與外套，一雙擦得極亮的皮鞋放在衣架邊。

空氣裡有剛煮好的咖啡、皮革，還有一點很淡的木質香，美學把這裡包裹得近乎完美。

只是此刻有人快要瘋了。

唐映真站在落地窗前，單手拿著平板，另一隻手拿著口紅，她妝髮完整，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把她的腰線收得漂亮，連眉尾都剛被精確校正過，只是她看螢幕的眼神，比任何一把剪刀都利。

「義大利版的採訪再往後壓十分鐘。」她對著耳機說，語速快得乾淨俐落，「不是拒絕，是往後壓……你跟他們說，裴老師今天的行程是活的，不是死的……對，活的。至於他本人——」她停了一下，眼神落到主臥那扇緊閉的門上，「目前還不確定。」

耳機另一端似乎問了什麼，唐映真面無表情地把口紅蓋上，「我知道現在是早上九點四十七分，謝謝你的提醒，這個數字已經在我腦子裡跳了二十分鐘。」

她切斷通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周敘白站在吧檯旁，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奶茶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手機剛放下，平板又震起來，他垂眼看了一下，不急著接，先把桌上散亂的行程表疊成一束，再用掌心壓平。

唐映真看著他那副過分穩定的樣子，火氣反而更盛了一點，「他醒了嗎？」

周敘白抬起眼，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報天氣，「理論上醒了。」

「實際上？」

「實際上，他八點五十三分已讀了我的訊息。」

唐映真的眉梢往上一挑。

周敘白補了一句，「然後把手機關機。」

坐在餐桌旁的宋以寧抬起頭。

她今天穿一件霧藍色的柔軟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腕上方，米白長褲垂得乾淨，平底鞋尖沾了一點剛才從陽台帶進來的水氣，她的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沒有太多裝飾，臉上也只是一點淡妝。

她坐在那裡，像清晨窗邊一盞沒有特意點亮的燈，不搶眼，卻讓人很難忽略。

桌上放著三杯咖啡、一盤沒有動過的水果，還有她剛剛整理好的幾份資料。

「那就是沒醒。」她說。

唐映真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寶貝，妳真的不考慮換一種比較有希望的說法？」

宋以寧把最後一張紙收進文件夾，笑得很淡，「我不想騙妳。」

周敘白的手機又響。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這次終於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嗯，我知道……先讓他們在側門等，別往正門聚……對，裴老師會下去。」他停了半秒，往主臥方向看了一眼，「會。」

唐映真冷笑，「你這個會，聽起來好像是在替老天保證。」

周敘白不置可否，只是抬手示意宋以寧。

以寧站起身，端過剛才放在桌邊的玻璃杯。

「妳去？」唐映真立刻看懂她要做什麼，眼神鬆了一截，終於等到能解決問題的人。

「嗯。」以寧往房間走。

「十五分鐘。」周敘白說。

唐映真立刻接上：「十五分鐘後如果人還沒出來，我們就把今天的新聞稿改成，知名設計師因為太幼稚，暫停進入人類社會。」

以寧抱著資料夾，另一隻手端著杯子，回頭看了她一眼，「妳寫得出來嗎？」

「我可以寫得很美。」

周敘白淡淡補充，「她真的可以。」

唐映真瞪了他一眼。

宋以寧沒有再說話，只往主臥走去。

她沒有敲門，門鎖被她壓下時，裡頭沒有任何動靜。

房間的窗簾拉得很密，只留一道窄窄的縫，清晨的光從那裡滲進來，落在地毯上，拉出一條銀色光帶。

裴時硯睡在那道光的另一端。

睡袍的衣襟被他睡亂了，鬆鬆地壓在鎖骨旁，露出一截筆直的肩線與手臂，幾縷黑髮垂在額前，把他那張過分漂亮的臉遮去大半。

長腿蜷得沒有平日那種冷靜的比例感，一條腿壓著被角，另一隻手還握著枕頭邊緣，深色被單把他整個人襯得很白，

這樣的裴時硯，沒有一點外界所熟悉的距離，也沒有一點要對今天負責的樣子。

宋以寧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才把玻璃杯放到床頭，「時硯。」

他沒有動。

「起床。」

被子裡的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過了兩秒，他抬手把被子往上扯，直接蓋住半張臉。

宋以寧走過去落地窗前，把窗簾拉開，晨光立刻湧進來。

裴時硯發出一聲很低的抗議，翻身把臉埋進枕頭，「以寧。」

「嗯。」

「妳好吵。」

她看著他，「你八點五十三分已讀敘白的訊息。」

「那是手滑。」

「你還關機。」

「避免輻射。」

宋以寧按著額頭，「你昨天晚上喝了兩杯咖啡，現在才說要避免輻射？」

裴時硯終於從枕頭裡偏過一點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聲音卻已經帶著他慣有的理直氣壯，「咖啡不會在早上七點打電話。」

「它也不會替你出席。」

「那很好。」他又想把臉埋回去，宋以寧卻先一步把他壓在枕頭上的手拉開。

裴時硯的睫毛顫了一下，總算睜眼看她。

他的瞳孔很黑，剛醒時沒有平日那樣明確的冷，反而因為睡意顯得有些更深。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視線落在她手裡的資料夾上，又移回她臉上，「幾點？」

「九點五十二。」

「太早。」

「你十點二十要下樓。」

「再五分鐘。」

宋以寧微微彎了彎唇，「昨天的你已經預支過今天的五分鐘。」

裴時硯沉默兩秒，認真思考要不要否認這件事。

最後，他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聲音悶在裡面，「那是昨天的我。」

「今天的你比較不守信用？」

「今天的我比較累。」

宋以寧沉默了一下。

昨晚她離開他的房間時，已經快兩點，窗外的米蘭亮著一片沉默的燈，那時他還坐在長桌前，手邊堆著幾張反覆推翻的設計稿，他說最後再看一遍，她沒有拆穿那個最後通常意味著至少一個小時。

宋以寧沒有催他，只伸手把他額前亂掉的頭髮撥開，她的指尖剛碰到他的額角，裴時硯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還帶著睡醒後微熱的溫度，「再陪我五分鐘。」

他沒有用力，只是扣著，他熟練地將宋以寧拉，她膝蓋碰到床沿，差點失去平衡。

裴時硯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她手裡的資料夾，隨意放到旁邊，「陪我一下。」

宋以寧對他的耍賴沒轍，「裴時硯。」

「五分鐘。」

「你現在的五分鐘，含金量很低。」

「那妳給我算利息。」他說完，把眼睛睜得更清楚一點，那雙眼在光裡看著她，沒有笑，可那點還沒散盡的倦意讓他少了平日的防備。

宋以寧心裡那點原本要拿來對付他的強硬，莫名其妙地被他拖慢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彎下腰，直接把他夾在懷裡的枕頭抽走。

裴時硯猝不及防，眉頭一皺，抬眼看她，「宋以寧。」

「你再不起來，我就讓映真進來。」

裴時硯的臉色慢慢沉下來，「妳敢。」

「你們昨天吵架的時候，她說你今天在賴床，就要把你的房間改成臨時訪問區。」

「我沒有跟她吵。」

「嗯。」宋以寧點頭，「是她單方面罵你。」

裴時硯盯著她，想找出她此刻有沒有一點心軟的痕跡——很好。沒有。

於是他坐起來，深色被單從他肩頭滑下去，他抬手抓了抓頭髮，整個人仍帶著很重的低氣壓。

宋以寧把枕頭抱在懷裡，側身讓開，「去洗漱。」

裴時硯沒有動，看了她幾秒，才終於下床。

他的腳踩上地毯時，身形一下子拉開，即使睡袍皺得不成樣子，背脊與肩線依然有一種近乎完美的漂亮。

宋以寧站在他身旁，只到他肩下的位置，卻沒有半點被那種存在感壓住。

裴時硯往浴室走，關上浴室門，很快傳來淋浴的水聲。

門外，唐映真已經把高跟鞋踩得快要在地毯上鑿出洞。

宋以寧出來時，周敘白正站在窗邊，替裴時硯擋掉一通又一通電話，他的語氣依舊平穩，連「還在準備」都說得不像一場精心包裝的謊言。

唐映真一看見以寧，立刻迎上來，「怎麼樣？」

「起來了。」

唐映真整個人停住，「真的？」

「真的。」

「有呼吸？」

宋以寧忍住笑，「有。」

唐映真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在胸前畫了個很不虔誠的十字，「感謝全世界所有跟裴時硯有血緣或沒有血緣的神啊。」

周敘白掛掉電話，往主臥方向看了一眼，「妳用了哪一招？」

「映真。」

唐映真立刻瞇起眼，「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鞋跟還有一點威嚇力。」

「不是鞋跟。」宋以寧說，「是妳要放記者上來。」

唐映真笑得很明豔，「他會怕就好。」

她邊說邊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剪裁極好的深灰雙排扣西裝，裡面配了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收得乾淨，布料在光下不張揚，卻有一種只有靠近才看得見的細微光澤。

「這套。」唐映真說，「他今天穿這套。」

宋以寧看了一眼，「鞋子呢？」

周敘白指了指地上，「深棕色那雙，車上有備一雙黑的。」

唐映真將衣服遞給宋以寧，「領巾不要。」

宋以寧接過，「他不喜歡被規定。」

唐映真停了一下，側過臉看她，「但他今天需要被規定。」

「所以妳不要先說。」

唐映真看著她，沉默了半秒，忽然笑出來，「寶貝，英國那所學校連馴獸都教？」

「有。」以寧把衣服再檢查一次，語氣很平靜，「只是他超出課程難度。」

周敘白低頭翻了一頁行程表，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十五分鐘後，房門終於打開，裴時硯走出來，黑髮往後抓過，露出光亮飽滿的額頭。

他換上一件簡單的黑色上衣與長褲，臉上還有一點沒睡夠的冷淡，視線掃過客廳，確認這裡有沒有多出任何他不想見的人。

唐映真雙臂環在胸前，上下打量他，「恭喜。米蘭終於等到太陽以外的第二個東西升起。」

裴時硯看也沒看她，「妳一早話就這麼多？」

周敘白把平板遞過去，「太陽比你準時。」

裴時硯伸手接過，垂眼滑了幾下，手機關了一早，他顯然已經知道現在每一分鐘都被多少人盯著，但他不打算覺得愧疚。

「你們兩個今天可以少說話。」

唐映真坐回沙發，翹起腿，「可以，你先學會自己起床。」

「我會。」

「你會，但你不做。」

周敘白點頭，「確實，他的理論系統一直很完整。」

裴時硯抬眼看他。

周敘白面不改色地滑動平板。

宋以寧走到裴時硯面前，「先換衣服。」

裴時硯拿過衣服，轉身進了更衣間。

唐映真湊近宋以寧，壓低聲音，「我每次看你們這樣，都覺得他在外面那張臉很有欺騙性。」

宋以寧把剛才他亂丟在椅背上的毛巾折好，「你們也沒少配合他。」

「我們那叫識時務。」唐映真說，「妳那叫縱容。」

更衣間裡傳來衣架滑動的聲音，沒多久，裴時硯從裡面走出來。

深灰色西裝穿在他身上，襯衫的顏色把他本就冷白的膚色襯得更乾淨，肩線落得俐落，長腿在褲線裡拉得筆直。

唐映真盯著他看了兩秒，原本還想挑剔什麼，最後只伸手指了指他的領口，「不許拿領巾。」

裴時硯眉梢微動，「我本來就沒打算。」

唐映真狐疑地看向宋以寧。

宋以寧沒有說話，只把鞋放到他腳邊。

裴時硯彎下身穿鞋。

周敘白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六分鐘。」

唐映真抬起平板，語氣立刻回到工作裡，「今天媒體，義大利兩家、法國一家、英國兩家，還有幾個自由攝影師。正門那邊人多一點，側門本來比較乾淨，但你只要一出現，哪裡都不會乾淨。」

裴時硯抬起手讓宋以寧替他扣上袖扣，「那就讓他們等。」

唐映真看著他，這才是她熟悉的裴時硯。

不是不近人情，也不是天生冷血，他只是從來不肯把自己交給場面牽著走，哪怕整座城市都在等他，他也只想出現的時候才出現。

宋以寧替他把左側袖口壓平。

裴時硯低頭看她，「這邊比較緊。」

「因為你剛剛一直動。」

「我沒有。」

宋以寧沒理會他，指尖停在他的袖口上，確認沒有留下折痕後便收回手，「好了。」

裴時硯目光落在她臉上。

唐映真看著這個停頓，直覺地露出一個『又來了』的表情，周敘白則默默把平板放下。

「又怎麼了？」宋以寧問。

裴時硯抬起手，露出右側的袖口，「這裡。」

宋以寧看了一眼，「這裡沒有問題。」

「我覺得有。」

「你覺得哪裡有？」

「不平。」

唐映真忍不住翻白眼，「裴時硯，你是要看秀還是要去參加精密儀器展？」

他沒有看她，只把手停在宋以寧面前。

宋以寧望著那截乾淨的袖口，終於明白他根本不是覺得不平，他只是想在出門前，再多留她幾秒。

這種事，他從來不會承認，她也從來不拆穿。

於是她握住他的手腕，替他把袖口極輕地往下拉了一點，「現在好了。」

裴時硯看著她，神情依舊淡，「嗯。」

唐映真把平板拍在掌心，「好了就走。裴少爺，再晚五分鐘，世界就要為你停擺了。」

「不是我的問題。」裴時硯說。

唐映真往門口走去，「對，都是地球自轉不夠配合。」

周敘白走向專屬電梯，按了下行。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走進去之前，裴時硯忽然側過臉，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宋以寧，「妳跟我一起下去？」

那不是詢問行程，他只是確認她會在。

宋以寧點頭，「嗯。」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裡映出四個人的身影，唐映真是一束收得很緊的火，周敘白是繫在他們之間一條最安穩的線，而宋以寧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就讓整個空間安定下來。

裴時硯站在最前方，電梯往下時，他的表情一點一點收回去，剛才睡意未散的眉眼變得清明，肩背也在無聲之間挺直，深灰色的西裝將他整個人裁得冷靜而鋒利。

一樓到了，飯店的側門外，原本只是壓低聲音等候的人群，在看見電梯門開的瞬間，一陣極細微的躁動傳過來。

先是有人抬起相機，再來是幾聲不同語言交錯的呼喊——

「Pei！」

「Mr. Pei, one photo！」

「裴先生，這邊——」

閃光燈在玻璃門外亮起，連成一片。

裴時硯走出去，沒有停頓，也沒有露出笑容，他只是微微抬眼，朝最前方的鏡頭看了一下。

那一瞬間，剛才還在頂樓套房裡把臉埋進枕頭，堅持米蘭的清晨不適合工作的人，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熟悉的裴時硯。

他的步伐不快，卻讓周圍的聲音自然往兩側退開，光落在他眉骨與側臉之間，將那份冷淡照得更加分明。

有人追著問他對今天發表的期待、有人問他是否會在本季推出新的輪廓語言、也有人只是不斷按著快門，彷彿只要少拍一秒，就會錯過某個不會再重來的畫面。

唐映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露出一個近乎滿意的神情，她不得不承認，裴時硯確實有讓媒體失控的本錢。

而宋以寧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看著鏡頭朝他湧過去。

裴時硯走到車門前時，回過頭來，隔著翻湧的閃光與人群，他的視線準確地找到她，然後他抬手，替她擋開前方突然逼近的一支鏡頭，側身讓出一點空間。

宋以寧走過去，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之前，米蘭的光落在裴時硯的肩上，他垂下眼，看著身旁的宋以寧，「妳剛剛答應我的五分鐘，還沒算。」

車門闔上，外頭的閃光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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