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是誰來著……?啊、糟糕,我是不是忘記今天是幾號、要講什麼故事了?嘻嘻,騙你的啦!別一副嚇到的樣子嘛~偶爾調皮一下不行嗎?」
瀰夜俏皮地笑了笑,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隨後微微斂起笑意,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她的聲音漸漸沉靜下來,像深夜裡拂過樹梢的微涼晚風:
「不過,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確實和『遺忘』有關。這是一個關於即使記憶不斷被抹去,卻依然有人在時間的荒野裡固執等候的故事……」
*
男主角的世界是一座隨時會塌陷的沙堡。
在他十八歲那年,一場毫無徵兆的高燒揭開了基因深處的秘密。
醫生遞給他一份厚厚的報告,上面的醫學名詞冷冰冰地寫著:
基因突變導致的罕見順向失憶症。這意味著他的大腦失去了將短期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的能力,更殘酷的是這種病症深受他情緒的牽動。只要情緒產生劇烈的波動——無論是大喜、大悲、極度的緊張或是沉重的壓力,神經網絡就會像被按下重置鍵一樣,剛建立不久的新記憶會被徹底抹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8QmWxu28
對他而言,大腦就像一塊寫滿水彩的黑板,稍微來一陣情緒的風暴,所有的色彩就會被洗刷乾淨。
為了能在這個不斷斷層的世界裡活下去,他養成了一套極度嚴苛的生存規則。
他的身上永遠帶著一本精裝的黑色皮質筆記本,口袋裡裝著隨時可以列印的照片,還有幾支不同顏色的筆。
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筆記本,閱讀第一頁用紅筆寫下的字: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MvI6aiB5
『你有罕見的順向失憶症。不要慌張,翻開下一頁按照上面的指示生活。』
他不敢談戀愛,不敢交朋友,甚至不敢看一場情節過於跌宕起伏的電影。
把自己的生活壓縮成一條絕對平行的直線:起床、看筆記、去咖啡館做簡單的資料整理工作、回家、紀錄今天的經歷、睡覺。
像一個走在薄冰上的旅人,戰戰兢兢,不敢輕易對任何人事物付出情感,因為害怕自己隔天醒來就會把對方忘得一乾二淨,更害怕自己的失憶會給別人帶來無窮的傷害。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EEZKKmdi
直到那個雨天,女主角闖進了他的世界。
那天午後天空下起了暴雨,咖啡館的門鈴叮咚響起帶進了一陣濕潤的泥土香氣。女主角抱著一堆被雨水浸濕的畫冊衝了進來,身上的雨衣還滴著水。
她坐在了他的對面。原本只是靜靜地下意識觀察著她,直到女孩不小心撞翻了咖啡杯,黑咖啡迅速蔓延,眼看就要毀掉畫冊上的草稿。男孩幾乎是本能地遞過了手邊的面紙幫她擋住了液體。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了!」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是第一次見到她。
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彷彿能把周圍陰沉的雨天都照亮。
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熟悉的眩暈感——情緒起伏過大了。他有些慌張地低開頭迅速拿出筆記本,手指微微發抖地在上面寫下:『今天,咖啡館,遇到了一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7ogv3PZAf
隨後的日子裡她似乎成了這家咖啡館的常客。總是帶著畫板坐在角落,偶爾抬頭看著他發呆,偶爾跑過來跟他搭話。
男孩總是保持著距離,語氣疏離而客氣。直到有一天女孩無意間看見了他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自我提醒和看似瑣碎的每日記錄。
「你……是不是生病了?」坐在他對面,聲音很輕,沒有嘲笑只有滿滿的心疼。
他頓了頓,最終沒有隱瞞坦白了自己的病情。
「這是一種基因突變。我的記憶留不住,情緒一波動就會忘記很多事。所以,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也許明天醒來就不記得你是誰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RdTlQwlW
以為這樣能嚇跑她。畢竟,誰願意和一個隨時會把自己忘掉的人建立聯繫呢?
可她只是靜靜地聽著,隨後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比平時更加溫柔的笑意:「沒關係啊。既然你記不住,那我就當你的另一個備忘錄好了。就算你忘了,我會幫你記得。」
從那天起開始了漫長而堅韌的「輔助計畫」。
女孩買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黑色筆記本,裡面記錄著他的喜好、習慣,以及他們每一次相處的細節。
陪著他在城市裡漫步,帶他去吃巷子深處的甜點,陪他在圖書館裡度過安靜的午後。每當他因為情緒起伏而突然眼神茫然、陷入記憶斷層時,她從不驚慌,會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用無比耐心的聲音對他說:
「你好,我是你非常重要的人。不要害怕,你只是暫時忘記了,我來跟你講講我們剛才在做什麼……」
每一次重來都要從自我介紹開始。一次、兩次、十次、百次……
然而,這並非是一件浪漫的事,而是一場漫長且令人窒息的折磨。
有一次,兩人一起去看海。當浪花拍打著腳踝,海風吹散了她的長髮,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與悸動。可正是這股強烈的情感,瞬間引發了他大腦的神經風暴。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後退了兩步,用一種看陌生人的警惕眼神看著她:
「你是誰?為什麼握著我的手?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一刻,天空正下著夕陽的餘暉,美麗得令人心碎。她站在海浪裡,看著他那雙充滿防備與陌生的眼睛,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破碎。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積壓已久的疲憊與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我們剛才還在說話啊……我們剛剛還在說要一起看日落的……」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他茫然地翻開口袋裡的筆記本,手忙腳亂地尋找著答案。而她看著他機械化的動作,終於忍不住蹲下身子在大海面前失聲痛哭起來。
她太累了。每一次建立起來的情感連結都會在瞬間歸零;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已經走進了他的心裡,他卻用一雙陌生的眼睛將她推開。她必須不斷地證明自己是誰,不斷地重複講述過去的故事,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沙灘上堆砌城堡,每一次快要完工時,一陣海浪就會將一切夷為平地。
她只是個普通人,她也會心力交瘁也會感到深深的絕望與無力。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她抱著筆記本哭了一整夜。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自己的存在反而給他帶來了負擔?是不是自己的堅持只是一場自私的幻想?
可就在第二天,當她懷著不安與沮喪再次找到他時,他卻遞給了她一張卡片。
卡片上是他用發抖的字跡寫下的一行字:『如果我眼神變得陌生,請不要難過。那不是我不愛你,而是我的大腦在嫉妒我的心。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重新愛上你。』
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她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因為感動。她知道,他也在努力,在用他殘破的大腦試圖對抗命運的殘忍。
漫長的折磨與磨合中,他的情緒管理逐漸找到了某種奇妙的平衡。開始學習如何控制情緒的起伏,將深沉的愛意化為平靜的流水。記住她的時間越來越長,筆記本上記錄關於她的內容也佔據了絕大多數的頁碼。
兩人的關係終於迎來了曙光。
那天是她生日的前夕,也是她即將滿十八歲的日子。他鼓起勇氣提出了一個約定:
「明天的午後兩點,我們在市中心公園的許願池旁邊見面。這一次,我不用看筆記本也會記得你。這是我們第一場正式的約會。」
她驚喜地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燦爛的光芒,用力地點了點頭:「好!一言為定!下午兩點,不見不散!」
那一晚,他失眠了。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複習她的笑容、她的聲音。為了防止自己明天發病,甚至在手臂上用耐水筆寫下了地點與時間:『公園許願池,兩點,見她。』
第二天,陽光格外明媚。
他提早半個小時到達了公園。他穿上了最整潔的襯衫,坐在許願池旁邊的長椅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束她最喜歡的白色鬱金香。心跳有些快,但他不斷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保持平穩。
一點四十五分。一點五十五分。兩點整。
公園裡的鐘樓敲響了兩下,沉穩的鐘聲在空氣中迴盪。他微笑著看向公園的大門口等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朝他奔跑過來。
然而,兩點十分過去了。兩點半過去了。三點過去了。
公園裡的人流熙熙攘攘,唯獨沒有她。
他拿出手機,螢幕安安靜靜沒有收到任何訊息,也沒有接到那聲預期中的電話。他試著撥打她的號碼,電話那頭卻始終傳來冰冷的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有些慌張了,情緒的波動再次引發了頭暈,連忙捏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關係,她可能只是路上堵車了……再等等,她一定會來的。」
太陽漸漸西斜,金黃色的餘暉灑在許願池的水面上。公園裡的人漸漸散去,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他依然坐在長椅上,手裡的鬱金香已經開始有些萎靡。他從正午等到了日落,又從深夜等到了黎明。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縷曙光破開雲層,他的手機終於響了。
來電的是她的家人,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極度壓抑、帶著哭腔與沙啞的聲音。
原來,在昨天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她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過馬路準備前往公園時,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衝上了人行道。
那一瞬間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冰冷的車輪壓過了她的青春,鮮血染紅了馬路。那一年的她才剛滿十八歲。那份準備許久的禮物散落在地,她的生命與對未來的無數憧憬,都在那一瞬間戛然止步。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他去了。
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一片哭泣的人群中,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依然燦爛的女孩。照片裡的她永遠停在了十八歲最美好的年華。
親友們過來安慰他,勸他節哀,甚至有人小聲討論著:「還好他有失憶症,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把這場悲劇忘掉吧……這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所有人都以為他的大腦會像過去一樣,發揮它那殘忍的自我保護機制——只要悲傷過頭,這段痛苦的記憶就會被徹底抹去。
他確實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神經風暴。在葬禮結束後的那個夜晚在家中高燒不退,痛苦地抽搐,大腦的神經元在極度悲傷的衝擊下狂亂地放電。
當他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醫生問他:「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他點了點頭。醫生又問:「你還記得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嗎?」
他的眼神空洞,轉頭看向窗外飄落的黃葉,許久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以為他忘了。不再提起她的事,也不再翻看那本寫滿她記錄的筆記本。回到了原本軌道上的生活,依然每天起床、看筆記、工作、回家。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是連病變的基因也無法抹去的存在。
大腦的病變與心底頑強的執念,在他身上交織出一種奇特且殘忍的狀態。
他知道她死了,參加過她的葬禮,親眼看到她躺在冰冷的棺木裡;但在他的精神世界裡,那個約定卻成了一座永不倒塌的碑。
每天下午一點半,無論他在做什麼,無論天空是晴是雨,都會放下手中的一切,穿上衣服走向那個市中心的公園。
他會坐在那張熟悉的許願池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張早已泛黃、紙邊磨損嚴重的紙條。上面是她當年親手寫下的字跡:『下午兩點,公園許願池。』
兩點整,公園的鐘聲敲響。他會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公園的大門口。
沒有接到她不來的電話,也沒有收到任何「我不來了」的訊息。在他的認知與情感深處,只要那通電話沒有響起,這場約會就還沒有結束。
年復一年,四季輪轉。
春天的櫻花吹落在他肩頭,夏天的暴雨打濕了他的衣襟,秋天的枯葉覆蓋了長椅,冬天的白雪染白了他的頭髮。
他的年紀越來越大,筆記本換了一本又一本,無數的人事物都在他的大腦裡褪色忘卻。他忘了自己昨天吃了什麼,忘了鄰居的臉,唯獨「去公園等她」這件事,像是一根深深釘進骨血裡的鋼釘,拔不掉,抹不去。
親友們看著他日復一日的舉動,忍不住勸他:「別再去了。她已經走了很多年了不會回來了。」
他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如水:「我知道她不在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等?」
看著自己發皺的手指,眼神溫柔而遙遠:「因為我的記憶很糟糕隨時會把這個世界忘得一乾二淨。如果連我也放棄等待,那麼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一點痕跡,就真的要消失了。」
他知道她死了。但依然選擇等她。
在這個不斷遺忘、充滿斷層的世界裡,這項漫長而孤獨的「等待」,是他對她愛過自己唯一的證明,也是他殘破的人性能向冷酷命運做出的,最壯烈的反抗。
即使她死了很久很久,也只願意等她一個人。
*
「故事說完了……」
瀰夜輕輕嘆了一口氣,微涼的手指撫過裙擺,眼神望向遠方漆黑的夜空,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你們說,這算不算是一種奇蹟呢?
大腦因為基因突變,無情地擦掉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可偏偏,心卻固執地記住了那份愛意。忘了她的聲音,忘了她的輪廓,甚至忘了她離去時的痛苦,卻唯獨沒有忘記『等待』這兩個字。
有時候我在想,到底是因為記性太好而每天活在回憶與痛苦裡的人比較可憐,還是因為不斷遺忘、卻只能緊抓著一個執念不放的人比較寂寞?」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xsLjen6P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