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06章　越看越燒

那個治療師的名字，洛恩到最後也沒能想起來。

回城之後，他問過艾拉。艾拉只淡淡看他一眼：「琳恩。你自己在坑底喊了她名字的。」

琳恩。

三個音節重新落回腦子裡，像把一枚硬幣投進一口深井——他聽見了回聲，卻摸不到井底原本該有的那一枚。他知道自己記得過這個名字，可那份記得被人齊根剪走，只剩一個光滑的斷面。

他不怕燒。他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被燒掉了什麼。

＊

第三天夜裡，他一個人去了城牆根下那間廢棄的更夫房。

那地方沒人來。他點了半截蠟燭，從懷裡摸出一塊撿來的石板和一段炭條。他要做一件很蠢、也很重要的事——把自己的眼睛，當成一件不知底細的器物，一寸一寸量清楚。

他在石板上寫下三行字。

第一行：今晚是月缺。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6swOkumv
第二行：炭條斷過一次，接口在中段。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GbGgLzAh
第三行：進門時，門檻左邊有一隻死甲蟲。

都是些一炷香後就該忘、忘了也無所謂的瑣事。他要拿它們當「記號」——燒之前記得，燒之後再回頭數，看還剩幾個。

準備好了，他才對著牆角一隻縮著的野貓，開始第一層。

【野貓　等級1　殺意值0】

淺看。眼底沒有半點熱意，像喝了口溫水。他回頭看石板，三行字一個不少。

他鬆了半口氣，往深裡推了一層。

這一次他不看等級，往細裡看——左後腿有舊傷，三天沒進食，怕火，才縮在離燭光最遠的角落。字一行行浮出來，一股灼熱跟著漫上眼眶，太陽穴輕輕一跳，眼前晃了晃。

他立刻回頭數石板。

一、二……

第三行不見了。

不是被擦掉——那行字還在石板上，「進門時，門檻左邊有一隻死甲蟲」，炭跡清清楚楚。可他腦子裡對應的那一格空了。他盯著那行字，怎麼都想不起自己進門時，到底有沒有看過一隻甲蟲。

他寫的字還在。他寫字時的那個「自己」，被拿走了一小塊。

洛恩坐在冰冷的地上，背脊竄起一陣寒。原來如此。中層查看，燒的就是這種東西——你以為無關緊要，可它一旦沒了，你連「自己曾經記得」都證明不了。

數字不會騙人。騙人的是，他數不清自己原本有幾個數字。

＊

「你在這裡做什麼？」

門口的聲音讓他手一抖。艾拉站在門外，短刃還別在腰間，顯然是跟過來的。

洛恩沒力氣裝了。這幾天他省吃儉用地藏，此刻卻連演一個「廢職夜裡出來透氣」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做個記號。」他把石板轉向她，「看我還記不記得，我寫過什麼。」

艾拉走進來，蹲下，看了那三行字很久。她沒問「這是什麼意思」，也沒問「你到底是什麼」。她只問了一句：「你剛才，忘了哪一行？」

洛恩怔了一下。

她信了。不是信他有金手指，是信他真的在「掉東西」——這比什麼都可怕，也比什麼都讓他鬆快。

「第三行。」他說，「我看得越細，燒得越狠。淺看沒事，看到骨頭裡就要拿東西來換。換什麼、換多少，不歸我管。」

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件別人的事。可艾拉聽出來了，那點壓在底下的東西。

「所以石甲獸那天，」她慢慢說，「你不是逞強。你是知道自己在燒，還是燒了。」

「嗯。」

艾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你今晚，是想搞清楚燒的極限。」

「我想知道最深一層，要我拿什麼換。」洛恩看著那截快燒盡的蠟燭，「總得先知道底價，才好決定買不買。」

＊

他早該收手的。可那個念頭一起，就再壓不下去。

淺看不痛，中看燒小事——那最深的一層呢？取殘劍那天他撞過一次，看一件事往下走的每一種結局，事後丟了當天一段不打緊的記憶。可那回是慌亂裡誤打誤撞，他從沒認真量過，那道「結局分支」到底要價幾何。

他想找個真問題來押。想了想，問出口的是——

「我還能安穩多久？」

話一落，他閉眼往最深處看下去。

這一次不是灼熱，是燒。眼底像被塞進一塊燒紅的炭，順著眼窩一路燙進顱骨。眼前的黑暗裂開，分岔，再分岔，長成一株搖晃的樹——每根枝椏都是一種往下走的結局，近的清晰，遠的糊成光影。他伸手去抓，樹卻在燒，越深越燙，燙得眼淚不受控地滾下來。

就在那株樹散架、什麼都沒抓住的最後一瞬，他瞥見最遠、最淡的一根枝椏盡頭——

一隻手。

一隻他不認得的手，正捏著一小片微光湊近了細看，像在端詳一件收來的貨。那片微光的形狀，他莫名眼熟。

樹徹底燒盡，他猛地睜眼，喘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鼻血又淌了下來。

什麼結局都沒看清。可他知道，這一次那雙眼睛拿走的，不是甲蟲、不是琳恩名字那種東西了。

因為當他想撐著站起來、想從熟悉的地方借一點力時——他去摸腦子裡那個「家」。

那裡本該有一張臉。一個在他很小的時候，總守在灶邊、總會回頭喚他的人。他記得那份溫度，記得自己多少次靠它撐過難堪的白天。

可那張臉，糊了。

五官還在，輪廓卻對不上，像隔著一層燒過的煙。他拚命想那個人叫什麼、和他是什麼關係——腦子裡只回他一片光滑的、熟得發慌的空白。

和琳恩一樣。和露娜那句話一樣。只是這一回被剪走的那塊，深得多，也痛得多。

洛恩死死攥著石板，指節發白。

原來最深一層的底價是這個。不是暈眩，不是鼻血。是拿一段「他是誰、他從哪來」，去換一眼未必看得清的結局。

看得越深，燒得越狠。狠到會把「他自己」，一頁一頁撕下來墊在底下。

＊

「夠了。」艾拉不知何時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臉白得像紙。今晚到此為止。」

洛恩任她把自己拉起來。他沒反抗，也沒力氣反抗。

「我給自己定條規矩。」他聲音發啞，「最深那層，不到要命的關頭，不碰。」

艾拉盯著他，半晌，只回兩個字：「你信？」

洛恩沒答。

他自己也不信。他太清楚那雙眼睛的誘惑——只要往深看一眼，怪物的死穴、對手的底牌、一件事的所有結局，全會攤開在他面前，像別人替他發好的明牌。等下回有人要死、有東西非拿不可，他還撕不撕得下「規矩」兩個字，他沒把握。

他只知道，今晚他又少了一塊自己，而且這一塊，是關於他從哪裡來的。

還有那隻手。

那隻在結局盡頭捏著微光的手，此刻還烙在他眼底。他終於懂了，被燒掉的東西沒有化成灰——它們去了別處，而在那個別處，有人正一片一片，撿著他遺忘的東西。

「怎麼了？」艾拉察覺他神色不對。

洛恩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有人，」他說，「在撿我丟掉的東西。」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S6zuZa7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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