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08章　忘了誰

那條窄得像縫的活路，是真的。

他看到了——第幾步往左、第幾息貼牆、在哪一根樑落下之前的半瞬鑽過去。他把每一步喊給火裡的人聽，聲音劈得像破鑼。然後濃煙裡真的鑽出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大些的護著一個更小的，撞進他懷裡。

露娜活著。她救的那個孩子也活著。

他該狂喜的。這是他這輩子押得最狠的一注，贏了。

可他跪在滿地灰燼裡，抱著發抖的妹妹，只覺得懷裡空空的。

＊

天亮的時候，火場只剩焦黑的骨架，還冒著細煙。

琳恩——那個他又一次叫不出名字的治療師——蹲在他們身邊，替露娜手臂上的燙傷抹藥。露娜疼得直抽氣，卻還嘴硬：「不疼，我才不哭。」

洛恩看著她。

他知道這是露娜。他知道她還小，知道她怕黑、知道她總替他出頭、知道在這座只認等級的城裡，她是唯一一個把他當哥而不是廢物的人。

這些他都「知道」。

可他想不起，他們一起做過什麼。

他去翻腦子裡那些本該滿滿的東西——她小時候的哭聲、兩個人分一塊麥餅的哪一個清晨、她第一次替他跟人吵架的樣子……全是空的。不是模糊，是乾乾淨淨的空，像有人拿走了那疊紙，只留下一張寫著「妹妹」的標籤，貼在一個他認不出的女孩臉上。

他記得「她重要」。他記不起「為什麼」。

＊

「哥？」

露娜仰起臉，看他看得發毛。「你幹嘛這樣看我……你眼神好奇怪。」

洛恩張了張嘴。

他想說「沒事」，想像從前一樣拍拍她的頭。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僵住了——他不知道從前的自己是怎麼拍的。用左手還是右手，是揉還是輕拍，她會躲還是會笑。這麼小的一個動作，他竟要現學。

露娜的眼睛一點點紅了。她是個直性子的孩子，感覺比誰都靈。

「你……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她的聲音抖起來，「你剛才在火裡，一直喊我名字喊得那麼準……可你現在看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洛恩沒法答。因為她說中了。

他為了把她從火裡撈出來，親手燒掉了她。

＊

他開始瘋了一樣地拼。

他問露娜他們家住哪條巷、問她母親長什麼樣——問到一半發現「母親」那格早在幾天前就糊了。他問琳恩那晚火場的事，問艾拉他昏過去前都做了什麼，想從別人嘴裡把自己缺的那塊套回來。

可越問越亂。

琳恩不敢細說，只紅著眼安慰他「你是累糊塗了」。一個圍觀的鄰人趁機湊上來，說些「我跟你們家最熟了，你欠我的那筆」——一聽就是想訛他，偏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露娜給的細節，和他腦子裡殘存的碎片對不上，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連他「記得」的那些，也早被人改過、換過。

他一直以為，數字不會騙人，看到的就是真的。

現在他第一次發現，最靠不住的，是他自己這本書。哪幾頁被撕了、哪幾頁被人塞了假的進來，他數不清。

＊

到了晌午，他一個人走到火場邊，坐下。

恐慌退下去之後，剩下的是一種很冷的東西。

他把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擺開:採石場那頭不該出現的石甲獸。更夫房裡，結局盡頭那隻收著他記憶碎片的手。還有昨夜這場火——燒得太快、太準，把所有活路一條條掐斷，只留下最深那一層非看不可的縫。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算好了每一步，就等他走投無路，親手撕下那一頁。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把世界看成明牌的人。此刻他忽然懂了——他也躺在別人的桌上，被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而昨夜被翻走的這一頁，正是關於露娜。

有人要的，就是這一頁。

洛恩坐在焦土上，很久沒有動。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自己像一本被人抽走了關鍵一頁的書，往後怎麼讀，都少了一個為什麼。

＊

「你會想起來的。」

艾拉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她遞來一囊水，聲音還是那樣平。

洛恩接過，沒喝。他抬頭看她——看那個他這輩子唯一一個「讀不出」的人。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就失靈，讀不出她的殺意值，讀不出她看穿他多少。此刻也一樣，她臉上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艾拉，」他聽見自己開口，「昨晚在火場……我燒掉的是露娜。你知道嗎？」

他是隨口一問。他甚至沒指望答案。

可就在「露娜」兩個字出口的那一瞬，艾拉的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很快，快得幾乎抓不住。她隨即又恢復成那口深井的樣子，低頭替他把水囊的塞子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若是別人，洛恩早已讀出他神色底下藏著什麼。可偏偏是她。他那雙能看穿全世界的眼睛，在她面前，一個字都讀不出來。

他只捕捉到那一下睫毛的顫動——和那底下，一閃即逝、被死死壓住的東西。

她知道些什麼。

關於他燒掉的那一頁，關於火，或者關於更遠的什麼——這個唯一看穿他、又唯一讓他看不穿的人，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

洛恩攥緊了手裡的水囊。

他忽然不敢確定，這些天站在他身邊的艾拉，究竟是唯一那個不必他再演的人——還是，一直站在最近的地方，等著看他翻到這一頁的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A1MRp4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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