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05章　弱點

巷口那晚之後，艾拉沒有再追問。

她既沒有把「你不只是記錄員」這句話說給第二個人聽，也沒有從此纏著他。她只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出勤、照常沉默，偶爾在洛恩「淺看」的時候，若有似無地掃他一眼。

洛恩也沒有承認什麼。可他心裡清楚，隊裡有一個人，已經把他放進了另一個格子裡——一個和「廢職」無關的格子。

他們之間，像結了一層薄冰下的默契。誰都沒去踩，可誰都知道那層冰在。

真正踩破它的，是三天後那頭不該出現的怪物。

＊

那天的差事，聽起來再尋常不過：去城郊的一處舊採石場，查一查傳言裡「夜裡有怪聲」的坑洞。

新人隊都被派這種活。十有八九是野狗、是塌方、是誰家跑丟的牲口。誰也沒把它當真。

直到他們繞過一道石壁，那頭東西從坑底站了起來。

石甲獸。

洛恩只在神殿的圖冊上見過。灰黑的甲殼一片壓一片，像披了一身移動的岩壁，足有兩個成人高。這種怪物的棲地在百里外的深山，絕不該出現在一座城郊的採石場裡。

可它就在這兒，低下頭，一雙渾濁的眼盯住了七個闖進來的孩子。

「跑——」戈登的同鄉喊了一嗓子，可已經晚了。

石甲獸一甩尾，掃在最近的一名戰士身上，把那半大孩子像塊布片似的甩出去，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就沒了動靜。魔導師學徒的手忙腳亂拋出一團火，「啪」地打在甲殼上，連道焦痕都沒留下。

一擊。就一擊，隊伍的膽氣散了大半。

治療師嚇得癱坐在地，工匠死死拽著她往後拖。剩下那個戰士舉著劍，手抖得握不穩。

洛恩的心也在狂跳。可他的眼睛，已經自己動了起來。

【石甲獸　等級26】

二十六。他們這隊加起來的等級都不夠它一半。硬拚是死路。

他盯住那身岩壁般的甲殼，往深裡看。

灼熱一下子燒上眼眶，一行字浮出來——

【弱點：全身甲殼刀槍不入，唯喉下一片舊甲已裂；僅在其揚頭嘶吼、頸部拉伸的瞬間暴露】

洛恩瞳孔一縮。

有弱點。喉下。可那地方平時被下顎死死護著，只有它揚頭嘶吼的那半息，才會露出來——快得像一道縫。

「聽我的！」他不知哪來的膽子，衝著剩下的人喊，「它有弱點——喉嚨下面！」

沒有人動。

那個舉著劍的戰士回頭瞪他，眼裡全是不信：「一個廢職，你懂個屁的弱點！」

洛恩就知道會這樣。他喊破喉嚨，也沒人肯把命押在「記錄員」三個字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替他把話接了下去。

「聽他的。」

是艾拉。她不知何時已經拔出短刃，站到了洛恩側前方，聲音不大，卻穩得驚人：「他七次都對了。這一次，我也賭他對。」

那個戰士愣住了。艾拉是斥候，是隊裡最會看路、最少出錯的人。她的話，比洛恩的話有分量得多。

「喉下舊甲，揚頭才露。」艾拉飛快看向洛恩，「說，什麼時候？」

洛恩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這些天他把自己的眼睛省得像個守財奴，一淺看再淺看，就是怕深看那一下燒掉腦子裡的東西。可現在，一個隊友已經倒在石壁下，剩下的人命都懸在他這一句話上。省，是省不下去了。

他要用最狠的方式，把那雙眼睛榨乾——燒掉什麼，等活下來再算。

「引它嘶吼。」他咬牙，「剩下的交給我。」

＊

接下來的一切，快得像一場燒著的夢。

工匠拚死砸出一把碎石，砸在石甲獸眼上。那頭巨獸吃痛，猛地揚起頭——

「就是現在！喉下三寸，偏左！」洛恩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的眼睛死死鎖著那道一閃即逝的裂甲，字跡在視野裡放大、跳動。可石甲獸的頭在甩、在動，弱點的位置一瞬一變。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往深裡看，把每一個瞬間的準確落點，實時砸進腦子裡，再喊出去。

「偏左！再低半寸——右邊那道要合上了，快！」

深看，深看，再深看。

太陽穴像被人拿燒紅的鐵反覆烙。第三次深看時，他鼻腔一熱，一道血線淌了下來。視野開始發花，那些字跡邊緣糊成一片，他只能靠著意志把它們摁住。

艾拉短刃出手，快得像一道光，卻被甲殼彈開；那個戰士終於信了，跟著撲上去。

「這一下！」洛恩用盡最後一口氣，「它要落頭了——喉下、正中、現在！」

戰士的長劍順著他喊的那一線扎進去。

沒有金石相擊的脆響，只有「噗」的一聲——劍尖，扎進了那片裂開的舊甲。

石甲獸發出一聲不像活物的嘶鳴，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轟然倒下，砸起漫天灰塵。

坑底死一般地靜。

然後，是劫後餘生的、七零八落的喘息。

＊

他們贏了。

一支見習新人隊，靠著一個廢職的嘴，放倒了一頭等級二十六的石甲獸。這事說出去，沒人會信。

可親眼看見的人，信了。

那個方才還罵他「懂個屁」的戰士，走過來，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生硬的「……算你有兩下子」。工匠扶起癱軟的治療師，一個勁地朝洛恩點頭。

治療師緩過神，紅著眼眶擠到他面前。她還在發抖，聲音也抖：「我、我叫琳恩……剛才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那尾巴就掃到我了。」她胡亂抹了把臉，努力笑了一下，「以後你受了傷，儘管來找我，我給你治，不要錢。」

洛恩點點頭。

那是他覺醒以來，第一次有隊友，正正經經地把名字告訴他，還許他一個往後的約定。

他應該高興的。

＊

回城的路上，天又擦黑了。

洛恩走在隊末，捂著還在隱隱抽痛的太陽穴。血早止了，可腦子裡那種被掏空的鈍痛，一直沒退。

他想起方才那個治療師的臉——紅著眼眶，笑得很努力，對他說了句什麼，還告訴了他名字。

名字。

洛恩腳步一頓。

那個治療師……叫什麼來著？

他怔在原地。明明是一炷香前的事，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說給他聽的。可那個名字，那三兩個音節，此刻在他腦子裡，只剩一塊光滑的、什麼都不剩的空白。

和露娜那句話一樣。和那天早上，留給誰的半塊麥餅一樣。

被挖走了。

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爬上來，比在坑底面對石甲獸時還要冷。今天他連著深看了那麼多次，燒掉的，原來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是一個剛剛才對他好、把名字和善意一起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連她叫什麼，都留不住。

洛恩慢慢攥緊了拳。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他控制不了自己燒的是哪一段。那雙眼睛要拿走什麼，從不問過他。

＊

他沒有注意到，就在採石場那道最高的石崖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沒有下來，也沒有靠近，只是靜靜俯看著坑底那頭倒下的石甲獸，和那個站在新人隊末、捂著太陽穴的少年，看了很久。

一頭本不該出現在此的怪物。一個本該一無是處的記錄員。

石崖上的人影，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轉身沒入暮色，走了。

洛恩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贏了一場不該贏的仗，也丟了一個不該丟的名字。

而這兩件事，好像都只是個開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9Pq4wA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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