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一夜沒睡好。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躺在閣樓的草墊上，盯著屋樑試著去想——露娜昨天在他耳邊到底說了什麼。
想不起來。那句話還是那句話，被人從中間挖走的那一塊，一夜過去也沒長回來。他記得她嘴唇動的弧度，記得她呼出的氣是暖的，可話的內容就是不見了，像一本被撕掉一頁的書，前後都在，中間空著。
他翻了個身。樓下傳來露娜替母親生火的聲音，鍋碗磕碰，尋常得很。
一句叮嚀，換一次看清箱底的機會。這筆帳，昨天他付得糊里糊塗。
今天他要付得清楚一點。
那柄劍，值。
洛恩爬起來，把懷裡那塊沒捨得吃的麥餅掰了一半留在桌上給露娜，另一半揣著，趁天光微亮往神殿去了。
＊
神殿的雜役是不挑人的，尤其不挑一個廢職。
洛恩報到時，管事巴倫正靠在器物庫的門邊打哈欠。這是個發福的中年男人，神殿司庫做了半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該自己做的事推給別人。他斜眼看了看洛恩胸前那枚「記錄員」的識別牌，忽然來了精神。
「記錄員？」他咂咂嘴，像撿到了便宜，「正好。庫房西邊那堆待處置的破爛，得逐件評個級、登記造冊，評下來是廢料的就折價賣給收破爛的，或者直接扔。這活兒本該我做，可我這老腰……」他拍拍後腰，皮笑肉不笑，「你們記錄員不就是幹這個的嗎？查看、記錄。去吧。」
洛恩垂著眼應下，心裡卻極快地轉了一圈。
滿神殿的人都當「記錄員只會查看破爛」是天大的笑話。他們不知道，此刻把他推去清點廢料的巴倫，是把一把鑰匙，親手塞進了他手裡。
＊
西邊那堆待處置的破爛，昨天他就見過。
洛恩蹲下來，一件一件看過去，在冊子上落筆。缺口的陶罐、鏽死的鎖、斷了弦的舊弓——一件件在他眼前跳出評語，也一件件如實落進冊子：廢料，廢料，無回收價值。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那柄劍上。
【「無名」殘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vPguLDU1
【表面評級：廢鐵，無回收價值】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1C8ryVxS
【真實價值：——】
那一長串他昨天沒敢讀完的字符，又浮了出來，安安靜靜地躺在「廢鐵」兩個字底下，像一句沒人聽得懂的暗語。
洛恩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冷的劍柄。
就在這時，庫房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一個瘦削的男人拎著麻袋走進來，是神殿慣用的那個收破爛的販子。他一進門，眼睛就在那堆廢料上溜了一圈，最後也落在了那柄斷劍上，多停了一瞬。
「巴倫大爺說今天有批廢器出。」販子搓著手，笑得精明，「都秤了論斤算，成不成？那柄斷劍我也一併收了，反正廢鐵一堆。」
洛恩沒抬頭，握著劍柄的手卻收緊了。
麻煩來了。廢職不得私留任何器物，這是神殿的死規矩。他要帶走這柄劍，唯一的路是讓它「無價值」到官冊上只配當廢料處置——無人爭搶，才能混在破爛裡一併清走。可眼前這販子，偏偏盯上了它。
他要不要賭一把？賭這販子最後會放手、賭巴倫不會多問、賭這一整條路走到頭是他要的結果？
賭之前，他想先看清楚。
洛恩盯住那柄劍，也盯住這一整件事——這一次，他要看的不是弱點，不是真值，是「這件事往下走，會通向哪裡」。
他往深處看去。
眼前的字第一次不再是一行，而是岔開的許多條，像一棵在他視野裡瞬間張開的樹。每一條枝上，都掛著一個往下走的結局：
——販子出高價，巴倫起疑，劍被留下重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4KTOgk6U
——他堅持評廢鐵，販子嫌不值，掉頭走，劍無人問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sjZazrY7
——他把劍藏進廢料一併清走，三日內無人察覺……
分支太多，每一條都在他眼底同時燃燒。太陽穴像被一根燒紅的針扎進去，一陣劇烈的暈眩翻上來，他眼前發黑，扶著地才沒栽倒。
比昨天狠得多。昨天燒的是一句話，今天燒的，是——
他一時竟想不起，自己今早出門前，桌上給露娜留的是半塊什麼。麥餅？還是別的？這點小事，就這麼從腦子裡蒸發了。
洛恩喘了口氣，把冷汗壓下去。
代價收下了。可那些分支，他也看清了。
他忽然有點怕自己這雙眼睛。別人拼盡一生去猜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卻能把每一條路的盡頭，一次攤在眼前——這已經不是「查看」，這是把時間往前翻了幾頁看答案。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像作弊的本事。
可作弊是要還的。剛才那一眼，換走的是他的一段記憶。今天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明天呢？他愈是敬畏這雙眼睛能看到什麼，就愈是清楚——它每睜開一次，他自己就少一點。
在絕大多數的岔路裡，只要他咬死一個評級，這柄劍就會平平安安地落進他手裡。
——只有一條分支例外。
那條枝的盡頭，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身影。看不清臉，隱在光影之外，可那身影正「看」著他，那種注視的姿態，和滿神殿把他當廢物的眼神都不一樣——那是一種認得他、也認得「記錄員」到底是什麼的眼神。
洛恩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寒意。
那一條分支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身影是誰，他讀不到，也不敢再深看。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似乎還有人，知道記錄員的眼睛裡藏著什麼。
他把這寒意壓在心底，睜開眼，一切如常。
「這柄，」他抬起筆，聲音平平，在冊子上一筆一劃寫下去，「殘劍一柄，鏽蝕斷折，廢鐵，無回收價值。」
寫完，他把冊子推給湊過來的販子看。
販子瞇眼掃過那一行官定的評級，臉上的精明淡了。「官冊都記死了是廢鐵……」他掂了掂那柄劍，嫌棄地撇嘴，「斷的，鏽的，秤都秤不出幾個錢。算了算了，這種賠本貨我不收。」
他把劍往廢料堆裡一扔，轉頭去挑那些還算完整的陶罐鏽鎖了。
洛恩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點極淡的光。
成了。
一件被官方蓋章「無價值」的廢鐵，沒有人會為它出手，沒有人會多看一眼。規矩不許廢職私留「器物」——可誰會攔著一個雜役，去清走一堆親手判了死刑的破爛？
＊
日頭偏西時，洛恩用一輛獨輪車，把西邊那堆廢料清了個乾淨。
該扔的扔，該賣的賣。只有那柄「無名」殘劍，裹在一塊破布裡，穩穩壓在車底最深處。
巴倫接過登記造冊，翻都沒翻，打著哈欠擺擺手放他走了。從頭到尾，這位管事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推掉的那樁「破爛活」，讓一個廢職，光明正大地抱走了整座神殿最值錢的東西。
洛恩推著車，走在回程的土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破布底下，劍柄的寒氣一直透到他掌心。他覺醒到現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贏了一回——不是躲過一劫，是握住了一樣東西。
可他笑不太出來。
那個站在分支盡頭、隱在光影裡的身影，還黏在他心上。得手的痛快底下，墊著一層化不開的涼。
滿神殿的人都以為，那柄劍是廢鐵。
而在這世上，好像也有一個人早就知道——他這雙眼睛，不是廢的。
那個人，正在暗處，看著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QKEo5P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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