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一散,人群就照著職業分了流。
戰士往東配殿去領兵籍,魔導師被引上塔樓登記親和屬性,連抽到治療師、工匠的那幾個孩子,都有專人笑著領走。只有洛恩站在原地,等到大殿都空了一半,才被一個書記模樣的人不耐煩地一指:「記錄員?偏殿去,自己登記。」
露娜想跟上來,被殿門口的執事攔下。「閒雜人等,不得入內。」她急得回頭看他。洛恩朝她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臨走前,她踮起腳,飛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又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心,才被人半推著帶走。
洛恩攤開手——是一塊還帶著體溫的麥餅,她省下來的早飯。他把餅收進懷裡,轉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比大殿冷清得多,只有一張登記的長桌,幾排堆到牆邊的舊木箱。他報上名字,書記頭也不抬地在冊子上劃了一筆,把一枚薄薄的識別牌推過來,就再不理他了。
洛恩剛要走,殿門口的光就被人擋住了。
三個人。為首那個他認得,儀式上抽到戰士的平民少年,叫戈登,膀大腰圓,這會兒臉上掛著那種等著看好戲的笑。他身後跟著兩個同伴,再往後——洛恩的視線頓了一下——卡索·維恩靠在門框上,沒進來,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像來看一場替他安排好的餘興。
「記錄員大人。」戈登拖長了聲音,「聽說你這職業,什麼都幹不了,就會『看』?正好,這偏殿的祭器該搬去庫房了,你這種廢職,總得幹點雜活抵飯錢吧。」
他一腳踢了踢牆邊一口最大的木箱:「就這個,搬去後院。搬得動算你有用,搬不動——」他回頭朝卡索那邊瞟了一眼,笑得更開,「那就當著大夥兒的面,跪下來磕個頭認廢,怎麼樣?」
那兩個同伴嗤嗤地笑。
偏殿裡沒有別人。書記早溜了,露娜被攔在殿外,執事樂得裝聾作啞。這是一個沒有證人的角落——他們挑的就是這個。放在昨天,落到這種局面,洛恩只能認栽。
可今天不一樣了。
洛恩沒說話。他看著那口箱子。
眼前浮起一行字。
【祭器箱 重量:遠超常箱】
底下還有一行,別人看不見的——
【異常:底板一角經人動過手腳,搬起即散;內為石塊,非祭器】
洛恩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原來如此。箱裡沒有祭器,只有壓秤的石塊,重得反常,底板還被人鬆了手腳——他一搬起來,箱底就垮,石塊滾一地,人跟著栽個狗吃屎。到時候別說磕頭認廢,摔壞了「祭器」,還能再扣他一頂偷懶毀物的帽子。
他不動聲色,把視線移到戈登身上。
【戈登 等級7 力量型】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NfCLWRiC
【殺意值:對「洛恩」 2 / 10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G2eucHs1
【弱點:慣用右手發力,重心偏右;性子急,最忌人不接他的話】
殺意值才 2。這人不是真想他死,只是想踩著他立威,替卡索討個歡心。真正那個 13,還安安靜靜地掛在門框邊笑。
洛恩心裡有了數。
他要看清底板到底被動了哪一角、垮的方向往哪邊——這一眼得往深裡看。他盯住箱底那一線縫隙。
字跡在眼前放大、清晰:【右後角榫頭已抽,受力即向右傾。】
就在字浮出來的同時,一陣輕微的暈眩漫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懷裡的麥餅硌了他一下,他忽然發覺——露娜臨走前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他想不起來了。
明明就是剛才的事。她的聲音、她嘴唇動的樣子,他都記得,可那句話的內容,像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怎麼撈都撈不回來。
洛恩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看得越深,燒的就不只是眼睛。
一句話而已,還是句無關緊要的叮嚀。可它就這麼沒了,乾乾淨淨,連個渣都不剩。他試著去想露娜還對他說過的別的話——那些都在,一句不少。偏偏就是剛才那句,被挖走了。
要是有一天,被挖走的不是一句話呢?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他不敢再往下想,把那點涼意硬壓下去,抬起頭,臉上換上一副為難又膽怯的樣子。
「戈登哥,」他聲音放得又低又軟,「這箱子……看著就沉,我怕搬到一半散架,摔了祭器,那罪過我可擔不起。要不……還是你們戰士職的來?你們力氣大。」
戈登最忌的就是有人不接他的話、還反將他一軍。他臉一沉:「怎麼,廢物還挑三揀四?我搬給你看,能有多沉!」
他一把推開洛恩,彎腰,雙手扣住箱子兩側——正是慣用的右手先發力——猛地往上一提。
榫頭本就被抽鬆的右後角,應聲而垮。
箱底「嘩啦」一聲塌下來,一堆石塊順著他傾斜的方向滾落,正砸在他自己右腳上。戈登慘叫一聲,抱著腳直跳,那兩個同伴手忙腳亂去扶,反倒被他撞得一個踉蹌。
石塊、碎木、外加一個哭爹喊娘的戰士,在偏殿地上滾成一團。
哪來的什麼祭器。
門框邊,卡索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看看地上狼狽的戈登,又看看站在一旁、一臉「我早勸過你了」的洛恩,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掠過一點洛恩很熟悉的東西——
【殺意值:對「洛恩」 16 / 100】
又漲了。
洛恩垂下眼,什麼都沒表現出來。他沒有揭穿箱子被動過手腳,也沒有多說一個字——讓戈登以為自己運氣差、逞強栽了跟頭,讓卡索以為這廢職不過是膽小怕事、僥倖躲過一劫。越沒人提防一個「只會看」的人,他就越安全。
真正的明牌,從來不必攤給對手看。
戈登被同伴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臨走還撂了句狠話,聲音發虛。卡索多看了洛恩一眼,才轉身離開,那一眼裡沒有笑。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書記早不知躲哪去了。洛恩獨自站在一地碎木石塊之間,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該走了。可就在轉身的時候,牆角那排堆到最裡面的舊物,忽然勾住了他的視線。
那裡橫著一柄斷劍。
劍身鏽得幾乎看不出原色,斷了小半截,草草塞在一堆待清理的破爛裡,落了厚厚一層灰——是被人徹底當成廢鐵扔在這兒的東西。他方才在大殿角落遠遠瞥見過它一次,此刻近了,那行字也跟著清晰起來——
【「無名」殘劍】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c020A8io
【表面評級:廢鐵,無回收價值】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zJO1E37b
【真實價值:——】
後面那一串數字和字符,長得他一時讀不完,長得讓他呼吸一滯。
他只敢淺淺掃過一眼,就趕緊收回目光——方才那點暈眩還沒全退,他不敢再深看。可就這一眼,已經夠他心跳加快。那串價值遠不是尋常兵器的等級,是他覺醒到現在、看過的所有東西裡,數字最長的一串。
在這座人人都盯著等級和屬性的神殿裡,這柄被丟在垃圾堆裡、連正眼都沒人給的斷劍,握著的東西,比方才那些領著兵籍魔導籍、歡天喜地走掉的天才加起來,還要多。
洛恩看了它很久。
然後他把懷裡那塊麥餅按了按,轉身走出偏殿——心裡已經替明天,記下了第一件要做的事。
這柄劍,他要定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qWP6LWH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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