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七月，秦臻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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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查分数、查录取线、查学校环境，有人发来录取通知书的截图，下面跟了一排"恭喜"和表情包。秦臻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她有时候翻手机，看到那些消息从屏幕上滑过去，像看别人的热闹，和自己没有关系。她知道自己考得一般，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高三那些模考的名次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位置。她只想去一所普通的师范院校，读中文系，毕业以后站上讲台，过安安稳稳的一生。她喜欢小孩，喜欢课本里那些老文章，这个念头从高一萌生出来就没变过。她想，应该不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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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那天午后，气温高得柏油路发软。秦臻蹲在房间里收拾旧课本，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那些翻卷了边的书页上。高三的复习资料她一本没舍得卖，当初收废纸的小贩在校门口喊了三遍，她拖着蛇皮袋走过去又拖着回来了。她舍不得。那些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黑批注，笔记本角落里画的小太阳，草稿纸上某天心血来潮写下的句子——每一页她都记得是哪节课写的、当时在想什么。高三没有时间记录点滴，可记忆反而比任何日记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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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把最后一摞书捆上麻绳，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来自班主任的群发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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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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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只有几个字，和一条链接。她没点链接，只看那几个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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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坐在那堆旧书中间，麻绳还攥在手里，忽然就哭出来了。没有预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旧书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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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落空"是什么感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轻飘飘的，随时会倒。后来她才知道，人生里这种"忽然沉下去"的时刻还会有很多。只不过十七岁的她以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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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爸爸没说什么，只说了句"没事，爸想办法"。过了两天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了县里那所有名的补习学校。报名处排了很长的队，全是和她一样的人。爸爸挤在人群里填表、交钱，上衣后背湿了一大片。秦臻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没有过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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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补习学校宿舍楼的小阁楼那天，空气闷得像蒸笼。夜里她摊开书本想看点东西，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只搅动更热的空气。蚊子嗡嗡地绕着台灯转，她一手扇着风一手翻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来她跑下楼，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月亮很亮，晚风把葡萄叶吹得沙沙响。她仰起头望着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在做梦就好了。如果明天醒过来，小美已经在大学宿舍里铺床了，而她也拿到了一张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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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补习班正式开课。学校设在郊区一座山坡上，以前是所职业学校，两栋旧楼夹着一片水泥操场，四周是荒草，爬到楼顶还能看到火车经过。一个文科班两个理科都在五楼，秦臻和原来学校隔壁班一个叫高胜兰的女生合租在学校外一栋五层民房的三楼。两个人分了一间朝北的小屋，中间拉一道布帘。搬东西那天秦臻把箱子拖进屋，一抬头看见斜对面房间的门开着，一个男生正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写东西。她没多想，把门带上就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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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中午，她忘了关复读机。那段英语课文来来回回放了三遍，直到对面的门猛地被拉开，一个声音隔着走廊砸过来："能不能关了？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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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吓一跳，跑出去连声道歉。那男生站在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快得很，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就把门关上了。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心想这人脾气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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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秦臻从河边摘了几枝野花回来，插进喝完的汽水瓶里，抱在怀里往楼上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他提着热水瓶，正低头看台阶，她一闪身想让他过去，可他恰好也往同一边让，两个人挡在窄窄的楼道口。他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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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昨天那个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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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顿了一下，然后他侧了侧身，她贴着墙走过去。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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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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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佳真，以前一中的。"他站在楼道的光影里，热水瓶搁在地上，语气比昨天软下来许多。"以后听英语别放外音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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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没忍住弯了一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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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他们反倒熟了。陈佳真话不多，但偶尔会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问她"吃饭了没"，或者敲一下她的窗玻璃，扔进来一张写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秦臻有时候写到半夜，一抬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那面薄薄的隔断，能隐约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轻，但她觉得异常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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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的生活简单到单调。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周六傍晚对秦臻来说成了最珍贵的时间——学校提前放学，整栋楼安安静静，隔壁那间屋子也不再有翻书声。她有时候坐在地板上听歌，有时候趴在窗台上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她知道他就在墙那边，也在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他们隔着墙壁一起沉默着，像两个各自窝在洞里的小兽，知道对方在，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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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会走过来敲她的门："在干嘛？"然后就靠在门框上，拿着数学卷子教她做题。她走神了，他就用卷子拍她头顶，说："想什么呢，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秦臻把卷子抢过来，瞪他一眼。可等他转身走了，她低头看那道题，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下去，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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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女孩叫周瑶，是陈佳真的同班同学。她经常上来找陈佳真问作业，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秦臻，会笑着点个头。周瑶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种秦臻没有的爽利劲儿——说话声音不小，笑起来很开，做什么事都不怕人看。苏胜兰跟秦臻八卦说，周瑶高一就是陈佳真的后桌，当时班里的物理化学第一常年被他俩轮着坐。秦臻听了，低头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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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自习后，秦臻抱着书往楼上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陈佳真的房门开着，周瑶站在门口，手里摊着一本练习册。陈佳真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给她讲题，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指着书页，头低着，嘴唇一张一合。周瑶仰着脸看他，不时点头，辫子垂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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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楼梯拐角，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过去，看见陈林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里线条分明，看见他讲着讲着忽然笑了一下，看见周瑶伸手扯了扯他袖口喊"这里这里"。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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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了。转身下了楼，脚步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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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英语阅读理解她做了两遍，第一遍全错，第二遍勉强及格。她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想起搬来那天他斜靠在门框上让她关掉复读机，想起他从阳台探头问她月考数学考了几分，想起他拿卷子拍她头顶说"你好笨啊"。她还想起某个午后，她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太阳很大，他仰起脸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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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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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他们在楼下碰见了两次，陈佳真看到她，眼神忽然就飘开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匆匆走掉。秦臻没有叫他。又过了几天，晚自习结束他忽然从后面赶上来，挤到她旁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你最近数学学得挺好的嘛，都没有题要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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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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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满上来了。像温水，不烫，但整个杯子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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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想，大概就是那个晚上开始，她分不清"喜欢"和"习惯有一个人在身边"的区别了。他就在隔壁，一墙之隔，每天都能见到，她以为隔壁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就像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一直都在，那种安稳让她误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不知道，有些人的离开是猝不及防的，像一堵墙忽然塌了，压得你连哭都哭不出来。而有些人的离开是慢慢拉开距离，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另外一个方向走出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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