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真有分水岭，秦臻觉得，那应该就是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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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她无数次梦见那个夏天。夏夜蝉鸣如沸，空气里浮着合欢花淡淡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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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她坐在窗边写作业，奶奶搬一把小凳坐在她身后，蒲扇一下一下摇着。风细细的，刚好够拂过她的后颈，蚊子近不了身，她写多久的作业，奶奶就摇多久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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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端来西瓜，瓜瓤最红的那几块永远搁在她面前，秦臻咬了一口西瓜，想着上大学以后要去多远的地方，想着一切她觉得顺理成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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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她以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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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突然从窗外涌进来，桌上的试卷被吹得哗哗作响。她站起来想把窗合上，手搭在窗框的瞬间回了头，身后竟是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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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苦笑着，原来，十七岁是一道闸门，把所有的无忧无虑都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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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秦臻忽然发现人在面对巨大自由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狂欢，而是茫然。最后一科收卷铃响了，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站起来，好像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结束了"。回到宿舍，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些陪了三年的复习讲义、记满红黑批注的笔记、做烂了的真题卷，被一本本抛向天花板。哗啦啦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页铺满床铺和地面，像一场迟来的雪。大家都疯了似的笑，笑到嗓子发哑，笑到有人蹲在地上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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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帆布鞋歪七扭八地瘫在墙角，没人去摆正它们。这个暑假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可越是时间充裕，越像有人在身后拿着秒表催促——拍大头贴、看电影、逛商场、写情书、通宵聊天，每一件事都争分夺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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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填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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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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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关上之后，再也没以同样的方式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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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秦臻后来反复咀嚼的一段日子。高考像一道门，关上之后，世界忽然变成另一副面孔，温柔得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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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成绩公布的那些日子里她拼命读小说，什么杂志都翻。黄昏的时候就骑着单车一圈一圈地绕着河边，那条河她从小看到大，可那个夏天格外慷慨，几乎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晚霞。有时候是绯红带紫，像谁把胭脂泼进了水里；有时候是淡淡的橙粉色，天边软得像要化开。有时她穿长长的裙子坐在凉席上看泡沫剧，叶美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整个人歪到她肩上，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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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发到深夜，IC卡一张接一张打薄，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半懂不懂的烦恼和快乐。夜里月光太亮的时候睡不着，秦臻跑到去阳台葡萄藤下站着。夜里的凉风灌满宽大的睡衣袖口，漫天星星铺在头顶，密得像要掉下来。秦臻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脖子酸了就回屋，可躺下去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边发白。
有一天叶美发短信叫她去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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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五个字："臻，快来奶茶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秦臻回了个"干嘛"，叶美没回，只发了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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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套上帆布鞋，骑上单车就风风火火去了。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棵柳树还是老样子，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晃。叶美站在树荫底下，穿了一条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上别了一枚樱桃发卡。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小美连梳头都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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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骑近了一点才发现，小美旁边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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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班的男生。秦臻认得他，但不熟。高三那年他坐在她斜后桌隔着两条走道的位置，递过两次作业本、一次直尺。记忆中他话很少，偶尔课间走廊遇见，点一下头就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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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把单车停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美已经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塞过来一支冰淇淋。冰淇淋的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小美嗔怪地说："我的臻宝儿啊，你看都快化啦，我等你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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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咬了一口，小美已经把她拉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有点急："臻宝儿，跟你说个事。我今天把陈晨约出来了，老实说，还挺紧张的，你在旁边给我打打气。"说完脸颊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连那枚樱桃发卡都衬得没那么鲜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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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看着她的小虎牙在笑容里一闪一闪，心想，这家伙藏得够深啊，怎么平日一点看不出来她看上陈晨了，不过小美今天真好看。小美又说："等下你别走啊，就咱们仨一起逛逛，你给我兜着点。"她说话的时候手紧紧攥着秦臻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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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说好好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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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叶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朝柳树底下喊了一声："陈晨！走了走了，你想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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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生从树荫里走出来。白T恤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胸口又松开。他走过来的时候先看了叶美一眼，然后视线落到秦臻脸上，停了一秒，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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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梅汤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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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三个人去了学校后街的那家老字号酸梅汤铺子。老板娘认识她们，多送了一杯冰镇绿豆沙。小美把那杯绿豆沙推给陈晨，说"你尝尝这个，他家特别好喝"，声音故意放得很随意，可手指在杯沿上磕了两下。陈晨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嗯，好喝"，然后顺手把那杯绿豆沙放到了桌子中间——谁都能喝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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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咬着吸管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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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酸梅汤又去路边摊买鸡蛋饼。摊煎饼的大叔手快，面糊一摊、鸡蛋一磕、葱花一撒，香气腾起来。小美站在陈晨旁边，踮着脚说"多加辣多加辣"，陈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的那种。"你吃这么辣？"他说。小美点头如捣蒜："我无辣不欢！"然后转头冲秦臻眨了一下眼，眼睛里全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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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晃到学校附近那家麻辣烫店。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塑料桌前，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热汤咕嘟嘟冒泡。小美把鱼丸一颗一颗夹到陈晨碗里，动作故意放得很轻，好像那样就不明显了。陈晨低头看了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鱼丸，没说什么，安静地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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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在旁边默默喝着酸梅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她想，小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多好，上了大学我也要谈这样甜甜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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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纸巾。秦臻没注意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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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麻辣烫出来，天已经开始泛黄了。三个人推着单车往回走，路过高中的校门口。保安大爷还坐在那儿摇扇子，看见他们笑了一声："考完了还不回家？"小美抢着说"这就回这就回"，声音里带着某种终于不必再怕被管的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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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推着单车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并排的背影。小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陈晨偶尔点头偶尔应一两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她的车轮。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好。好到它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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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要过那座大桥。叶美和陈晨顺路往东边走了，秦臻一个人骑上桥。河风从江面上涌来，把她红白条纹的上衣吹得鼓鼓的。风里有水草淡淡的腥味，有麻辣烫的余香，有烤串摊还没收的烟火气，还有十七岁特有的、好像什么都可以慢悠悠来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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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桥中间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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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一转一转地往前碾，她忽然想——中学时代就这么过去了。三年来她一直选靠窗的座位，一直等着有个人在窗外出现。那个人会轻轻敲一敲玻璃，会冲她心照不宣地咧嘴角笑，会在下课后的走廊边等她，会和她一起骑着单车穿过这座桥，会讨论今天的功课、最近的电影、新出的单曲、以后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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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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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桥中央央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河水在夕阳底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风吹过来，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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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重新踩下踏板。车轮转起来的时候她想——没关系。暑假还长。大学还远。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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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了速度，朝家门口快要沉下去的晚霞骑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绯红，细细的一道，像谁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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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青春最好的那部分，往往是从未发生过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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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叫陈晨的男生，那天从头到尾只跟她说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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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是"酸梅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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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句是——她推着单车准备上桥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秦臻。"
她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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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夕阳里，白T恤被染成了暖橙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东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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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低头，脚边躺着一根橡皮筋。她忘了什么时候从手腕上褪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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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她弯腰捡起来，朝他摆了摆手，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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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看见的是，她转身之后，陈晨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叶美喊了他好
如果人生真有分水岭，秦臻觉得，那应该就是十七岁。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5hlEcK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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