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蔥碎裡的眼淚 - 《第一層：辛辣的起手式》

周以安決定從洋蔥開始。

洋蔥這種生物很奇怪，長得像顆心臟，剝開來卻什麼都沒有。它只有層次。如果你想找它的核心，最後只會得到一桌子的碎屑和一臉的眼淚。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廚房的燈光是那種死板的白，把不鏽鋼檯面照得像手術台。

她握著刀，刀刃磨得極亮。切下去的時候，有一種輕微的、阻斷纖維的快感。

「篤。」

林克凡回來了。

他進門的動作像是一段設定好的程式。換鞋、放鑰匙、把那副充滿社交疲勞的眼鏡摘下來。他走進廚房，看著那堆白色的碎塊。

「妳在切洋蔥？」他問。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嗯。」以安沒抬頭。

「醫生說我胃酸逆流，洋蔥不行。」林克凡靠在冰箱上，他的領帶鬆了一半，像一條死掉的蛇掛在脖子上。

「我知道。」以安繼續切，「我沒要讓你吃。我是要讓它哭。」

林克凡沈默了。他習慣了以安這種不著邊際的說話方式。在他們交往的第七年，這種話通常被歸類為「不需要處理的背景噪音」。

辛辣的揮發物質開始佔領空氣。這是一種很公平的攻擊，不分青紅皂白地鑽進每個人的眼底。

以安感覺到眼眶熱熱的。

「妳哭了。」林克凡說。他站直了身體，語氣裡有一種「既然妳哭了那我就得做點什麼」的責任感。

「這是物理反應，林克凡。」以安轉過臉，一滴眼淚掛在下巴，搖搖欲墜。「洋蔥裡的硫化物遇到水分會變成稀硫酸。我在分泌硫酸，這不是傷心。」

「妳一定要把話說成這樣嗎？」

「不然呢？說我因為你昨晚沒回來，所以對著一顆蔬菜感傷？」

以安把刀放下。刀刃撞擊木頭的聲音很清脆。

「這就是起手式。」她指著那堆洋蔥碎，「先把最嗆的東西切碎，然後丟進鍋子裡。如果我們能熬過這陣煙，剩下的就是甜的。如果熬不過，這鍋湯就倒掉。」

林克凡看著那堆洋蔥，又看看以安那雙被硫酸燻紅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幫她擦眼淚，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也沾到了剛才在玄關抹過的、不知名的灰塵。

「火我來開吧。」他說。

「不用。」以安擋開他的手，「我自己來。這種事，手感很重要。」

她轉身點火。瓦斯爐發出「啪、啪」的乾咳聲，然後藍色的火焰竄了起來。

她只是盯著那團藍色的火，感受著熱量從鍋底傳導至手心，再一路冷到心臟。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Hc3p54jF

煙霧持續上升，把廚房的天花板染成了一種模糊的灰色。在那一刻，這段關係就像這鍋剛下鍋的洋蔥，除了忍受熱度的煎熬，已經沒有任何回頭的可能。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eMuOgO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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