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蔥碎裡的眼淚 - 《備菜期的沈默》

鍋裡的洋蔥開始變黃。

氣味變重了。那是糖分被熱油強行拆解後的味道，甜得有點乾澀。

以安從籃子裡拎出一顆馬鈴薯。

馬鈴薯很重。表皮沾著乾掉的泥。

「洋蔥要焦了。」林克凡說。他站在水槽邊，手裡握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

「沒焦。」以安拿起刷子。水聲蓋過了對話。她用力刷著馬鈴薯上的泥。泥水是褐色的，在白色的瓷磚上噴濺開來。

「妳一定要現在弄馬鈴薯？」

「不然呢？」以安關掉水龍頭。廚房變得很安靜。她拿起小刀。

「刷。」

皮很薄。掉在水槽裡，像一堆廢紙。馬鈴薯變白了，帶著一種濕潤的冷感。

「妳削太深了。」

「不深一點，芽眼挖不掉。」以安轉動小刀。刀尖刺進馬鈴薯發青的小洞裡，旋轉，挖出一塊白色的澱粉肉。

「那張收據的事，我……」

「收據就是芽眼。」以安看著那個洞，「長出來了，就代表裡面已經空了。你把它拔掉，洞還在那裡。它會一直提醒我，這顆馬鈴薯已經不純粹了。」

林克凡沒說話。他看著以安把馬鈴薯劈開。

「砰。」

切面很平。沒有雜質。以安把馬鈴薯切成塊。每一刀都很快。

「把皮削了，把芽挖了。剩下的才是能吃的。」她把馬鈴薯塊丟進鍋裡。

「嘶——」

原本輕盈的油聲變重了。澱粉開始沈澱。

「備好了。」以安轉過身，看著林克凡。

「現在，我們只需要等它們煮爛。爛到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這道湯就完成了。」

以安按下了抽油煙機的開關。

「轟」一聲安靜的巨響。

管道深處那些被時間氧化成深褐色的油垢，會因為摩擦產生的微弱熱量而重新釋放出氣息，那味道彷彿能直接掛在呼吸道的黏膜上，裡面儲存了三年前煎過的魚、去年吵架時燒焦的蛋，以及無數次為了掩蓋沈默而反覆加熱的剩菜。這些氣味在管道裡層層堆疊，像是一圈又一圈的年輪，最後縮減成一種帶點辛辣、卻又極度乾澀的怪味。

鍋子裡的液體還在翻滾，但聲音被壓得很低，只剩下氣泡破裂時那種細微的、規律的「噗、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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