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九章｜不重要的賭博

房間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南宮晝站在原地，背包肩帶還握在手裡。

他剛才那句「我會繼續找我父母」，並不是隨口說出來的。

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

他只是在賭。

賭這群人裡，有沒有人會因為那句話留下他。

賭他們對陌生人的善意，是真正還存在，還是只停留在嘴上。

更賭李大川那個看起來像主心骨的男人，會不會在完全放下戒心後，露出一些原本不打算說的事。

這不是什麼大賭局。

賭錯了，最多就是離開這間超市，再找下一個水源。

他不缺退路。

也不需要為了一點水，花太多時間和力氣把自己綁在一群陌生人身上。

但如果賭對了——

他可以留下。

可以觀察。

可以聽到更多。

可以知道這片街區、這間超市、這些人，還藏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南宮晝撐起身子，像是真的準備離開。

「那我先——」

「等等。」

李大海叫住了他。

老人站起來時有些慢，膝蓋似乎不太好，卻仍扶著紙箱往前走了兩步。

「阿南。」

他看著南宮晝，神情裡有些不忍。

「外面現在那個樣子，你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南宮晝回頭。

臉上的表情很淡。

像是不太意外，也沒有太多驚喜。

「我知道。」

「那你就先留一下。」李大海說，「至少等天再亮一點，喝口水，看看路上的情況。你父母要找，也不是現在一頭衝出去就能找到。」

李大川沒有立刻附和。

但他握著木棍的手終於放低了一點。

不再對著南宮晝。

也不再擋在自己兒子前面。

這已經是一種很明確的放鬆。

南宮晝看見了。

他心裡沒有什麼波動，只是安靜地把這個細節記下來。

賭對了。

不過他沒有馬上答應。

太快答應，反而不自然。

他停了兩秒，才說：

「我可以留下。」

「但我需要水。」

李大海點頭，正要說什麼，南宮晝已經把背包卸下來。

他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攤開。

只拿出一小包藥品。

裡面有止血墊、幾包消毒棉片、兩板退燒藥、一支抗生素藥膏，還有幾包補液鹽。

東西不多。

但在這種時候，已經比普通食物更有價值。

他把東西放在一張紙箱上。

「我可以用這些換。」

李大海愣了愣。

「不用，幾瓶水而已——」

「我不喜歡白拿。」

南宮晝語氣平靜。

「而且你們比我更需要這些。」

李大川看向那包藥。

眉頭微微皺起。

他顯然知道這些東西的重要。水可以再找，超市裡也許還有藏著的。可藥不是。尤其是止血、消毒、退燒、補液這些。

現在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受傷，什麼時候會發燒，什麼時候要面對一個還沒完全失控的人。

南宮晝提出交換，看似是在退讓。

實際上卻是在把價值擺到桌面上。

他不想欠人。

也不想讓這群人覺得，他是靠可憐和善意留下來的。

交易會讓關係更清楚。

越清楚，越安全。

李大川盯著藥包，沒有馬上點頭。

「水沒你想的那麼值錢。」

他說。

「現在還有自來水。」

「現在有。」

南宮晝抬眼。

「不代表晚點還有。」

李大川沉默。

這句話並不重，卻讓房間裡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一點。

他們似乎還沒有真的想到那一步。

停水。

停電。

垃圾堆積。

污水回流。

沒有物流，沒有補給，沒有任何人來維持原本習以為常的生活。

剛才他們想的，仍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

南宮晝想的，已經是幾天之後。

甚至更久。

沈清妍坐在一旁，手指還搭在帆布袋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那包藥，又看向幾箱已經被翻過的物資。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我覺得可以換。」

李大川轉頭看她。

沈清妍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這些藥在超市裡不一定找得到。」

「就算有，也不一定還剩。」

她看了眼那包補液鹽。

「而且我們有小孩，也有人受傷。萬一之後真的出現發燒、脫水，或者有人被玻璃割到，這些比幾瓶水重要。」

她停了一下。

「水可以省著喝，也可以想辦法接。」

「藥沒了，就是沒了。」

南宮晝沒有插話。

只是看了她一眼。

沈清妍的判斷比其他人清楚。

她知道怎麼分價值。

也知道現在不是單純講人情的時候。

但她仍有很多地方不懂。

她不知道傷口有多危險，不知道感染不是普通發燒，更不知道有些情況下，藥根本只是讓人死得慢一點。

她的末日常識不多。

可她沒有被恐慌帶著走。

這點已經很難得。

至於她之前的工作。

南宮晝看著她帆布袋裡露出的文件夾、整理得過分整齊的票據，還有她剛才對物資價值與交換比例的反應，大概能猜到方向。

會計。

財務。

或者至少是跟數字、資源、帳目打交道的工作。

不是什麼能立刻打感染者的本事。

但在真正要長期活下去的時候，這種人未必沒有價值。

李大川還是沒有完全同意。

他看著那包藥，又看了看身後的家人。

最後，他像是想起什麼，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其實……」

他停住。

李大海看了他一眼。

李大川妻子也下意識抱緊孩子。

空氣忽然有點不對。

南宮晝沒有催。

他最不急的時候，通常是別人即將說出關鍵事的時候。

李大川低聲說：

「其實我們可以什麼都不要。」

南宮晝抬起眼。

「只是——」

李大川沒有說完。他側過頭，看向房間最裡面。

那裡有一道緊閉的門。

門把上綁著一條尼龍繩。

旁邊堆著兩個紙箱，像是臨時拿來頂門的。

南宮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剛才他進來時就注意到了。

只是那道門一直沒有聲音。

太安靜。

安靜到不像有人。

現在看來，裡面果然有東西。

李大川壓低聲音。

「我們昨天進來的時候，這間超市裡本來就有幾個人。」

「有些躲在後面。」

「有些已經……不太對。」

男學生臉色一下變白。

女學生下意識往後縮。

李大川妻子沒有說話，只是把孩子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我們把門堵住了。」

李大川接著說。

「本來想等警方來。」

他苦笑了一下。

「但等到現在，也沒人來。」

南宮晝看向那扇門。

沒有任何聲音。

這不合理。

如果裡面的感染者清醒，早該撞門、抓門，甚至被外面的說話聲吸引。

除非它們暫時不動。

或者，處在某種比普通感染者更安靜的狀態。

「有幾隻？」

他問。

李大川沉默了一秒。

「四隻。」

南宮晝眉頭微動。

四隻。

不算少。

尤其是在室內。

李大川看著他。

「我們知道你有刀，也看得出來你不是普通學生。」

「剛才你進來的時候，走路、看門、看角落的方式，都不像一般人。」

南宮晝沒有否認。

李大川繼續說：

「我們可以幫忙。」

「我們不是想讓你一個人去送死。」

他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木棍，又看向男學生、眼鏡男。

「只要能把裡面那幾個處理掉，這裡會安全很多。」

「我們也不用一直守著那扇門。」

「水和吃的，你想拿多少都行。」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那扇門。

沒有碰。

只是站在兩步外，側耳聽了聽。

裡面確實有呼吸。

很慢。

很低。

像幾個人倒在地上，胸腔偶爾還會抬起。

但沒有撞門。

沒有嘶吼。

也沒有正常人的說話聲。

四隻感染者。

全都沉睡著。

或者說，暫時失去了活動能力。

這不符合他目前看到的規律。

昨天在校園裡，那些感染者即使受傷、被砍斷腿，也會繼續掙扎。

鄭阿姨更不可能停下。

可這裡的四隻，安靜得像被什麼按住。

為什麼？

因為是早上？

因為長時間沒接觸到人？

因為室內沒有光？

還是感染到某個階段後，會出現短暫休眠？

南宮晝不知道。

但現在不知道，不代表不需要處理。

這裡是人類的藏身點。

門後有四個不確定何時醒來的感染者。

哪怕他不留下，也不可能忽略這個風險。

他回頭看了眼李大川。

「帶我去看。」

李大川點頭。

所有人都變得更安靜。

李大海走在最後。

男學生拿起一根拆下來的金屬桿，手還在發抖。

眼鏡男咬著牙，終於把掃把桿握緊。

沈清妍沒有拿武器，只是靠近牆邊，視線一直放在門縫與四周。

她比其他人更冷靜。

也更明白，現在不要亂動才是幫忙。

李大川慢慢拆開尼龍繩。

紙箱被移開。

門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一股悶熱、混著汗、血和腐敗味道的空氣從裡面滲出來。

南宮晝沒有第一時間進。

他先從門縫往裡看。

房間本來應該是超市的小辦公室。有一張桌子，一台關掉的電腦，幾個倒下的椅子。

還有四個人。

一個倒在地上。

一個靠著牆。

一個趴在桌邊。

最後一個垂著上半身，坐在角落裡。

他們全都還活著。

至少身體還有極細微的起伏。

皮膚發灰。

眼睛半睜。

嘴角沾著乾掉的血。

卻像真的睡著了。

南宮晝盯著那四隻感染者，看了幾秒。

他不明白。

但也不需要現在明白。

未知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它看起來奇怪。

而是你明知道奇怪，還假裝它不存在。

李大川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覺得……能處理嗎？」

南宮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四隻安靜得不正常的感染者。

片刻後，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不是嘲笑。

也不是得意。

只是像終於遇到一件比找水、問消息、猜港口更直接的事。

能做。

能解決。

沈清妍站在後面，看見了那個笑。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個自稱阿南的年輕人，似乎根本沒有把門後那四隻感染者放在眼裡。

而他手指，已經慢慢落在了開山刀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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