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四章｜離家

南宮晝是被一陣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時，房間裡還是黑的。

沒有立刻起身。

先是聽。

玄關那邊沒有門被推動的聲音，陽台窗也沒有被碰到。剛才那一下，大概只是他設在客廳入口的空罐頭盒被夜風帶動，裡面的螺絲碰了一下。

他維持著靠牆坐著的姿勢，停了幾秒。確認警示線沒有持續響動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機螢幕亮起。

凌晨四點十七分。

南宮晝垂眼看了一會。

他居然睡了快六個小時。

比平時多了兩個小時左右。

對他來說，睡四、五個小時通常就足夠。長期維持訓練、上課、兼職和各種雜事後，他早就習慣把時間切得很緊，身體也能在短睡後迅速恢復。

可這一次不一樣。

昨天發生的事情太多。

不是單純的身體累。

是資訊、血腥、尖叫和選擇一起壓進腦子裡，直到他整個人像被抽空。

他抬手按了按後頸。

酸。

但不算沉。

至少腦子比昨晚清醒了很多。

南宮晝站起身，先檢查工作房的窗。鎖扣沒動，尼龍繩仍固定在原位。再去玄關看警示線，空罐頭盒被風碰歪了一點，沒有其他痕跡。

外面仍是黑的。

整棟樓安靜得不像有人住。

可這種安靜反而讓人不舒服。昨天晚上，他至少還能聽見住戶的電視聲、電梯開關聲、有人收衣服的腳步聲。現在什麼都沒有，像所有人都縮進門後，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南宮晝站在窗邊，往外看。

街燈還亮著。半山下的舊住宅區被黑暗壓成一片模糊輪廓，偶爾有一兩輛車停在路中央，車燈沒關，像被人匆匆丟下。

更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低吼。

隔得很遠。

卻在凌晨四點多的霧港裡顯得格外清楚。

這個時間不是出發的最好時機。

至少不是現在。

感染者到底有沒有夜行性，他還不完全確定。但光是昨天見到的情況，已經足夠讓他做出最保守的判斷。

那些東西不會累。

不會因為夜深就找地方休息。

它們對聲音、血和活人的反應太直接，沒有正常人的疲勞與遲疑。黑暗反而會放大它們的優勢——人看不清路，看不清地上的血，看不清哪個轉角藏著東西；感染者卻不需要像人一樣判斷太多，只要聽見、聞見、看見，就會衝過來。

而且不只是感染者。

現在連普通人都知道，晚上盡量不要出門。

沒有路燈的巷子、停電的商場、封閉的樓梯間、無法判斷是否有人躲著的地下停車場……在平時只是麻煩，現在卻可能是死路。

他不會把自己交給黑暗。

至少要等天微微亮起。

等視野稍微恢復。

等那些躲在門後、躲在車裡、躲在巷口的人，也不得不開始移動。

南宮晝轉身回到工作房。

既然暫時不出發，就把能做的事做完。

他先把昨晚帶回來的物資攤在桌上。

水還是少。

背包裡一瓶，車上還有一瓶。

兩個折疊儲水桶現在還是空的。

食物暫時夠撐，但壓縮餅乾、能量棒和堅果只能當過渡，不能當長期補給。

醫療用品比昨天完整了一些，卻遠遠不夠。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知道了一件事——傷口不是普通傷口。

不管是抓傷、咬傷、血液沾染，甚至只是近距離接觸，都不能隨便賭。

他拿出紙筆，在桌面上寫下幾行字。

水。

藥。

防護。

路線。

資訊。

小六。

字不多。

順序卻很明確。

水排第一。

因為沒有水，其他東西再多都撐不久。

藥排第二。

因為只要一點意外就可能讓人失去選擇。

防護、路線、資訊，是他活下去的骨架。

而最後那個名字，沒有被他劃掉。

陸沉。

小六。

南宮晝看著那兩個字，停了一會。

他不是沒有家人。

至少曾經有。

父親走得很早，早到他對那個人的印象只剩一些零碎的畫面：被抱起來時聞到的咖啡味道、一雙比自己大的手、雨天有人替他把鞋子放到門口。

母親是在更後來才離開。

她很強，也很能替人做決定。總覺得自己知道什麼對他最好。什麼課要上，什麼朋友該來往，什麼東西不能碰，什麼選擇不該做。

南宮晝不恨她。

只是很早就明白一件事——很多時候，別人替你決定的人生，未必真的是你想活的人生。

父母都不在之後，這間房子留下來。

他也慢慢學會自己處理所有事情。

家裡燈壞了，自己換。

門鎖卡住了，自己拆。

受傷了，自己包紮。

有問題，就找方法。

沒有方法，就先做出一條路。

久而久之，他不太習慣等別人來救。

也不太相信一句「沒事，會有人處理」真的能解決什麼。

一力破萬法。

這句話聽起來很俗，也很不現實。

他當然知道一個人不可能真的解決所有事。

可在真正沒有人的時候，靠自己至少比站著等更有用。

南宮晝把紙折起來，塞進內袋。

接著開始收拾。

他換上一件深色長袖，外面套了輕薄但耐磨的黑色外套。白色運動服被封在垃圾袋裡，留在角落，不帶。

不是捨不得。

只是怕上面的血和抓痕有問題。

開山刀重新擦過，刀鞘扣緊，掛在背包側邊。

撬棍固定在另一側。

金屬手電筒放進最容易摸到的外層袋。

蝴蝶刀照舊留在褲袋。

一次性手套、口罩、消毒用品和止血墊另外分出一包，避免臨時要用時翻整個背包。

水瓶放在側袋。

食物壓進內層。

灰色晶核沒有拿出來。

他只是隔著密封袋摸了一下，確認還在，再把它放回最內側。

那東西現在不是資源。

是問題。

而問題太多時，先保留，不急著碰。

收拾到最後，他回房間看了一眼。

床鋪沒整理。桌上還放著前幾天沒收好的課本、充電線和一張寫到一半的筆記。窗簾半拉著，陽台外的天空已經從純黑變成很淡的灰藍。

五點十二分。

天開始亮了。

南宮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這個家陪了他很多年。沒有多溫暖，也沒有太多值得懷念的熱鬧記憶。但它一直很安靜，安靜到他想回來時，總有地方可以坐下、洗澡、睡覺、把門鎖起來。

現在他卻知道，自己大概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回來。

至少不會只是上完課、打完球、做完兼職後，隨便把鑰匙丟在玄關，然後打開冰箱找東西吃。

世界已經變了。

他也不可能再像昨天以前那樣，把這裡當成理所當然的安全處。

南宮晝回頭看了一眼家門。

沒有說再見。

只是伸手把門鎖好。

然後拿起背包，走進微亮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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