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三章｜灰色晶體

南宮晝沒有先回自己家。

他站在鄭阿姨家門口，低頭看著左肩那幾道抓痕。

白色運動外套被劃開了。布料起毛，最深的一道幾乎從肩線一路拉到上臂。血沒有立刻滲進去，但上面沾著鄭阿姨手指留下的暗紅污漬。

他沒有看到自己皮膚破掉。

剛才也確認過，裡面沒有血。

可「沒有看到」不等於「沒有」。

更不代表那些血、那些皮屑、那些沾在外套上的東西沒有感染性。

他不會拿這種事賭。

南宮晝抬手拉開外套拉鍊。

白色運動外套從肩上滑下來。

裡面是貼身的黑色訓練衣。

布料很薄，卻足夠貼合身體，將他長期訓練留下來的線條勾得清楚。不是健身房裡刻意堆起來的厚重肌肉，而是一種偏向爆發、敏捷與控制的結構。

肩背寬而不笨重。

手臂的肌肉在發力後仍維持乾淨的線條，手肘與腕部看得出長期訓練留下的穩定感。

腰腹收得很緊，側腰在呼吸間有很淡的起伏，像一條被壓進身體裡的彈簧。

平時穿著寬鬆外套，沒什麼人會特別注意。

可現在，在狹窄、破碎、滿地血跡的客廳裡，那種本來屬於運動與日常的身體感，反而顯得很不合時宜。

南宮晝沒有在意。

他把外套拎在手裡，沒有直接丟掉。

這件衣服不算重要。但現在每一件衣物、每一雙鞋、每一個能保暖或遮擋傷口的東西，都可能有用。

他只是不能再穿著它。

至少在確認之前不能。

他把外套鋪開，走到鄭阿姨的遺體旁邊。

地上的血還沒有完全凝固。鏡子碎片映出凌亂的光，映出他垂下的眼睛，也映出那張已經無法再被稱作熟悉的臉。

南宮晝停了一秒。

然後把外套蓋在她身上。

白色布料覆過破碎的頭部，也覆住那隻還攤在碎玻璃裡的斷手。

他不是想替她做什麼隆重的告別。

現在也沒有條件。

只是這樣比讓她一直躺在這裡好一點。

而且他知道，等這棟樓真正亂起來，未必還有人會記得，七樓這間屋子裡曾經住著一個會在晚上問他有沒有吃飯的鄰居。

就在他轉身前，視線忽然停住。

白色外套邊緣下方，有一點不自然的灰光。

不是玻璃。

也不是扣子。

南宮晝皺了皺眉，蹲下身。

他用撬棍輕輕把外套掀開一角。

那顆東西就在鄭阿姨頭部旁邊的血泊裡。

灰色。

半透明。

大小大概只有兩、三根手指並起來那麼寬，形狀不規則，像一塊被壓縮過的礦石，又像某種沒有完全成形的晶體。

表面沾著血肉。

可裡面隱約有一點非常淡的光。

南宮晝沒有立刻碰。

他先看了幾秒。

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很荒謬。

如果是平常，他可能真的會笑一下。

說一句——這還真的是《惡靈古堡》。

喪屍不只會咬人，殺完居然還會掉東西。

可他沒有笑。

因為這顆灰色結晶不是從陌生怪物身上掉出來的。

是從鄭阿姨身上。

一個昨天還在門口和他聊天、以前還會擔心他太晚回家的普通人。

南宮晝拿出一張乾淨的紙巾，又套上一只新的手套。

他沒有直接用手碰，先用紙巾把結晶外面沾著的血擦掉，再從背包裡找出一個密封袋，把那顆灰色晶體放進去。

結晶落進塑膠袋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

叮。

聲音微弱。

卻讓他莫名覺得不舒服。

他把密封袋封好，放進背包最內側。

不是因為他知道它有什麼用。

恰恰相反。

是因為他完全不知道。

未知的東西，不能隨便丟。

也不能隨便碰。

更不能因為看起來像某種「獎勵」，就急著吞下去、砸開來、或者拿來測試。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變得多強。

是不要死得太快。

南宮晝站起來。

他看了眼地上的鄭阿姨，沒再說話。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家門口時，他先沒有用手碰門把，而是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隔著紙巾插進鎖孔。

門開後，他站在門邊聽了幾秒。

屋內安靜。

沒有異常聲音。

沒有窗戶被打開的風聲。

也沒有誰躲在黑暗裡呼吸。

他才側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這一次，他鎖了兩道。

接著才開始處理最基本的事。

先把鞋底踩過的地方用濕紙巾簡單擦一遍。

再把背包放到玄關邊，不讓它直接碰到沙發和床。

沾了血的外套被塞進一個垃圾袋，單獨放到角落。

沒有丟。

也沒有再碰。

他洗手。

洗了很久。

水流過手背、指縫、手腕，帶走灰塵、汗和不確定是否存在的血跡。

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南宮晝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色不算差。

只是眼神比昨天深了一點。

他關掉水。

走進工作房。

這裡還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工具牆、零件盒、急救箱、繩索、舊電器、拆到一半的收音機、折疊椅、露營用品、幾個標籤貼得整整齊齊的收納箱。

末日還沒真正闖進這個房間。

至少目前還沒有。

南宮晝沒有立刻整理全部物資。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做太複雜的分類。

太多資訊塞在腦子裡。

昨天晚上的鄭阿姨。

校園裡倒下的陳浩和林子軒。

周語晴看著他的眼神。

教室裡那些求他帶走的人。

離開時身後傳來的咒罵、尖叫和撕咬。

五金店裡抱著女兒的老闆娘。

那句一直重複的「媽媽在」。

剛才鄭阿姨衝過來時裂開的嘴。

還有那顆灰色結晶。

一件接一件。

像有人把所有事情不分順序地塞進他腦子裡，沒有留給他任何消化的空間。

他揉了揉眉心，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先做能做的。

南宮晝從工具櫃裡拿出細漁線、舊門鈴零件和小型彈簧扣，把玄關與客廳之間做了一個簡易警示。

不是什麼高明陷阱。

只要門被推開，細線拉動，金屬鈴片就會發出聲音。

接著，他在陽台門邊放了一個空罐頭盒，裡面塞幾顆螺絲和硬幣。

窗戶若被推開，罐頭盒會先掉下來。

後門沒有。

但工作房的窗子外接著一條半封閉的後巷，他在那裡留了一條尼龍繩和一個能快速固定的掛鉤。

不保證能逃。

至少多一條路。

他又把一把折疊刀、一支手電筒、一瓶水和少量食物放到床邊。

然後把開山刀靠在牆角。

撬棍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一切布置完，他才發現天已經徹底黑了。

外面偶爾傳來車聲。

比白天少得多。

遠處還有幾次模糊的尖叫，隔著整片住宅區傳來，聽不清方向，也聽不清是誰。

手機螢幕亮過幾次。

班群還在刷。

新聞推播一條接一條。

陸沉依然沒有回覆。

南宮晝坐在工作房的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牆面，雙腿屈起。

他本來只是想停一下，整理思緒，再決定下一步是去看藥房、回頭確認街區、還是趁夜去補水。

可眼皮越來越重。

昨天晚上他只在教室中央睡了幾個小時。

之後一路沒有真正休息。

弄暈陳浩和林子軒。

從校園離開。

開車繞路。

補物資。

找不到小六。

看著老闆娘抱著已經變成感染者的女兒。

回家。

殺了鄭阿姨。

帶回一顆不知道是什麼的灰色結晶。

他的身體還能動。

腦子卻已經開始變鈍。

南宮晝靠著牆，慢慢閉上眼。

手還放在能碰到撬棍的位置。

他本來想告訴自己，只睡十分鐘。

就十分鐘。

可下一秒，意識已經像被誰從後面輕輕拉走。

屋裡的警示線沒有響。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而南宮晝靠在牆角，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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