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八章｜阿南

門沒有鎖。

南宮晝停在門邊，先聽了一下裡面的動靜。

有人呼吸很重。有人壓著聲音安撫小孩。還有木頭摩擦地面的聲響，像有人正把什麼東西握得很緊。

他沒有直接推門衝進去，而是先讓自己站在一個不容易被正面撲倒的位置，才抬手敲了兩下門板。

「有人嗎？」

裡面的聲音瞬間停了。

隔了半秒。

「誰？」

男人的聲音。

緊張，卻沒有失控。

南宮晝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沒有立刻回答太多。

「活人。」

裡面又安靜了幾秒。

接著，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先出現的是一根木棍。

然後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站在門後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不算壯，卻很結實，頭髮被汗壓得亂七八糟。他右手緊緊握著一根從貨架拆下來的木棍，棍頭還纏了幾圈膠帶，左手則護著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

孩子縮在他腿邊，臉埋在他褲子後面，只敢露出半隻眼睛往外看。

那男人沒有立刻讓他進去。視線先掃過他的臉，再掃過背包，最後停在他側邊的開山刀與撬棍上。

警惕得很直接。

也很合理。

南宮晝沒有介意。

他反而因此稍微鬆了一點。

至少這裡的人不是完全沒有防備。

門再被拉開一些。

房間裡一共八個人。

比南宮晝原本預想的多。

燈光昏黃，像是用後倉的備用電源勉強撐著。幾張塑膠椅被推到牆邊，中間擺著幾箱還沒被完全拆開的食品和日用品。

角落裡坐著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衣服乾淨得不太符合現在的環境，只是褲腳沾了灰。他的神色疲憊，卻還算平穩。

老人旁邊是一個女人，大概是剛才那個男人的妻子，懷裡抱著另一個更小的孩子，手一直拍著對方背，像怕孩子一哭就把什麼引過來。

再往旁邊，是一男一女兩個中學生。男學生身上還穿著校服，鞋帶散了一邊，額頭有一小塊擦傷；女學生抱著書包，雙手攥得發白，臉色比燈光還淡。

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上班族。西裝皺了，領帶已經拉開，鼻樑上戴著眼鏡。他手邊放著一把拆下來的掃把桿，卻沒有真的握緊，看起來像從昨晚到現在都沒真正睡過。

最後是一個穿淺色襯衫的女生。年紀不大，剛畢業不久的樣子。她把長髮束在腦後，衣服有些髒，但仍收拾得比其他人整齊。她沒有躲到最後面，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只盯著南宮晝手上的武器。

她在看他走路的方式。

看他的肩膀。

看他的手。

南宮晝心裡記下來，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

最先開口的是老人。

「年輕人，先別站門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長輩慣有的安撫。

「進來說吧。外面太危險。」

站在門邊的男人沒有放下木棍，卻往側邊讓出一點位置。

「爸。」

語氣不重。

但顯然不太同意。

老人抬了抬手。

「他一個人能走到這裡，也不容易。」

南宮晝沒有急著踏進去。他先看了一眼房間，確認門後沒有第二個人埋伏，燈光沒有被故意遮住，最靠近出口的位置還留著一段空間。

有退路。

至少暫時有。

他才側身進門。

「謝了。」

門重新關上。

那個男人仍站在附近，木棍沒有放下。

南宮晝沒有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把手從開山刀旁移開，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像隨時會拔刀的人。

老人朝他點了點頭。

「我叫李大海。」

他又看向握著木棍的男人。

「這是我兒子，李大川。」

李大川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南宮晝。那種視線不算敵意，更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會不會突然爆炸的東西。

老人又指了指旁邊的女人和孩子。

「這是我媳婦，還有我孫子。」

女人朝他勉強笑了一下。

沒說名字。

南宮晝也沒問。

他不是來交朋友。

男學生、女學生和戴眼鏡的上班族也只是簡單點了下頭。那個看起來剛畢業的女生則先開口。

「我叫沈清妍。」

聲音不大，卻比其他人穩。

南宮晝記住了。

「叫我阿南就行。」

他露出一點自然的笑。不誇張，也不刻意，像平常在學校跟陌生同學第一次打招呼時一樣。

他沒有故意隱瞞自己的名字。

只是沒有必要把全名交給一群剛見面的人。

不必要的風險，不需要製造。

而且他的名字裡本來就有一個南字。

說阿南，並不算假。

李大海看著他，像是被這種不緊不慢的態度安撫了一些。

「阿南，你一個人？」

南宮晝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嗯。」

他視線落到地上的幾箱物資，又很快移開。

「外面太亂了。我本來想回家，但路上全都是人，有些地方還有人咬人。」

這句話是真的。

「我就隨便拿了點東西，想找食物和水。」

半真半假。

他確實找過。

只是現在背包裡的東西，比「隨便拿了點」多得多。

李大海聽完，立刻露出一點心疼的表情。

「哎，年輕人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他低頭翻了翻旁邊的箱子。

「來，這裡還有幾瓶水。你先拿兩瓶，總不能什麼都沒有就出去。」

李大海剛伸手，李大川就出聲了。

「爸。」

老人動作停住。

李大川皺著眉。

「先等等。」

他沒有看自己父親，視線仍停在南宮晝身上。

「你說你只是出來找吃的喝的。」

「嗯。」

「但你背這種包，拿這種刀，還有這些東西。」

李大川用木棍點了點他的背包側邊。

「看起來不像是剛剛才準備好。」

屋裡的氣氛瞬間繃了一點。

女學生下意識把書包抱得更緊。

戴眼鏡的男人抬起頭。

沈清妍沒有說話，但看他的眼神也更專注。

南宮晝心裡沒有波動。

這個問題本來就遲早會來。

他甚至覺得李大川問得比想像中慢。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外套上的灰，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不是裝得太明顯的失落，只是像一個真的被懷疑、又不知道怎麼替自己辯解的人。

「我平常有運動。」

他說。

「以前在籃球部，也會去拳館幫忙。工具和急救包是習慣放著的，昨天看見新聞不太對，才多帶了一點。」

這句話幾乎都是真的。

他只是沒有說，自己昨天晚上已經看見第一個失控的人。

也沒有說自己知道得比他們多。

李大川仍沒有完全放鬆。

但握著木棍的手指，的確鬆了一點。

南宮晝看見了。

於是順著往下說。

「我也不是想在這裡拿什麼。」

他停了一下。

「我在找家人。」

李大海的表情軟下來。

李大川妻子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男學生和女學生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房間裡原本對他的戒備被某種更熟悉的情緒沖淡了一點。

恐懼。

擔心。

還有每個人都可能正在想的問題。

自己的家人還在不在。

南宮晝沒有再解釋。

他只是在適當的時候，把話停住。

讓別人自己補完。

這種時候，說得越多，越像假話。

沉默反而更容易讓人相信。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

「你們知不知道附近現在怎麼樣？」

問題很普通。

卻是他真正要問的。

李大海先嘆了口氣。

「我們也是昨晚才躲進來。外面一開始還只是有人發瘋，後來……就完全不對了。」

李大川接過話。

「這附近至少有兩條街出事了。」

他的語氣還是很警惕，但不再像剛才那樣把南宮晝當成第一威脅。

「前面那家診所昨天晚上就被封了，有人說裡面病人咬人。再往下的公車站，今天凌晨有十幾個人一起衝過去，後來沒人再出來。」

「這間超市呢？」

南宮晝問。

李大川看了眼父親。

「我們先進來的。」

「昨天傍晚，這裡老闆準備關門。外面突然有人撞玻璃，我們幫忙把側門堵上。」

「老闆呢？」

「跑了。」

李大川停了一下。

「可能帶著家人跑了。」

可能。

南宮晝沒有追問。

男學生忽然開口。

「我朋友住在前面那個屋邨。他剛剛傳訊息說，樓下有人一直撞鐵門，保安都不見了。」

女學生小聲補了一句。

「我媽在醫院做護理。她昨晚只回我一句，叫我不要去醫院，也不要相信任何人說的『安全區』。」

她說完就低下頭。

手指開始發抖。

戴眼鏡的上班族推了推鏡框。

「我公司在商業區。」

他聲音乾澀。

「早上我從那邊逃出來的時候，主路已經堵了。警察有拉封鎖線，但根本攔不住。」

他頓了頓。

「我聽到有人說港口有船。」

房間裡幾個人都抬頭。

李大海也看向他。

「真的？」

眼鏡男搖頭。

「不知道。」

「只是有人一直在傳。」

「說只要去葵清貨櫃碼頭，就能上船離開霧港。」

沈清妍終於開口。

「我昨天路過那邊的外圍。」

所有人的視線又轉向她。

她坐直了一點。

「那邊沒有任何正式疏散標記。沒有醫療檢查點，也沒有物資站，更沒有看到船。」

她抿了抿唇。

「只有很多車往那裡開。」

南宮晝沒有插話。

只聽。

但心裡已經把這些碎片一點點拼起來。

診所失守。

住宅區開始出現感染者。

主路封鎖。

商業區混亂。

港口消息持續擴散。

卻沒有真正的官方安排。

這不是正常疏散。

更像有人把所有活人往一個地方引。

李大川看著沈清妍。

「你怎麼會路過港口？」

「我公司以前在那附近。」

她說。

「我昨天下午還去送文件，後來看到不對就走了。」

她沒有說太多。

但南宮晝注意到她手邊那個帆布袋，裡面露出半截文件夾，還有一張被揉皺的工作證。

的確是剛畢業不久的上班族。

而且她比其他人更冷靜。

可能不是沒有害怕。

只是知道害怕沒有用。

南宮晝把所有話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像是真的鬆了口氣的表情。

「謝了。」

他說。

「至少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

李大海又看了眼物資。

「阿南，你真的不拿水？」

南宮晝搖頭。

「不用。」

「你們留著。」

李大川看著他。

眼神裡仍有警惕，卻少了一開始那種明顯的防備。

南宮晝站起身，肩帶在手裡拉了一下。

「我會繼續找我父母。」

這句話落下時，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李大海像是想說什麼。

李大川妻子看著他，眼裡有點同情。

男學生低下頭。

女學生咬住唇。

沈清妍則一直看著他。

南宮晝的身體卻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原地。

像是真的準備離開。

又像還在等什麼。

門外的後倉依舊安靜。

而他臉上那點有些安心的神情，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自然。

自然得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等的不是祝福。

而是下一句話裡，可能藏著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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