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宇錫回到自己的單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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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客廳和他整個人一樣，整齊、簡潔、高效。淺灰色的沙發，黑色的茶几，牆上掛著一幅他在某個藝術展上買的抽象畫——他其實看不懂，但那個畫家在業內很有名，掛在辦公室裡能提升格調。書架上擺滿了公關專業書籍和一堆他從未翻開過的經典文學，而那些經典文學的作用只有一個：當訪客問「你平時看什麼書」的時候，他可以隨手指一本，說「最近在重讀《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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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最近在讀的東西，只有他自己寫的狗血小說。而他的書架上有一個隱藏的、帶鎖的抽屜，裡面放著他所有的出版合約和版稅報表——絕對不能讓同事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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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邊，北角的夜景在窗外鋪展開來。維多利亞港的對岸燈火閃爍，海面上偶爾有渡輪駛過，拖著長長的尾跡。他站在窗前，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捏著手機，腦子裡反覆重播剛才那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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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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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那是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起的、連他自己都刻意不去想的事情。他的確不睡覺。他已經這樣過了十幾年。他告訴所有人「我天生精力旺盛」「我效率高不需要睡那麼多」，甚至連他的醫生都被他騙過去，因為他的身體數據一切正常。但他自己知道，每次閉上眼睛，他都會回到那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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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八歲時的場景。那場車禍。那把他從後座甩出去的力量。那之後在醫院裡醒來，被告知父母不會再醒來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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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他就沒再真正睡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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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工作填滿夜晚，用寫作填滿清醒的每一分鐘。他的大腦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電腦，運轉著，運轉著，只要停下來就會出現錯誤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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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女人，那個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的女人，用一句話就把他的整台電腦當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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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他走到書桌前，重新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那篇寫到一半的小說還在等他——龍傲天還在等他的辦公室被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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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準備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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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發現，他忘記了龍傲天接下來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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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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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那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你是不敢睡吧。」「你是不敢睡吧。」「你是不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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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按了幾下刪除鍵，把剛才幾段不滿意的文字刪掉。他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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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傲天冷笑一聲，走到小秘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知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讓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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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句，他停下來。他看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個描述，腦海裡浮現的畫面，是他站在那扇門前，低頭看著那個穿著樹懶睡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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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那畫面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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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秘書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倔強地咬著唇：「總裁，對不起，我……我睡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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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過頭。他看著這三個字，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個女人大概從來不會「睡過頭」——因為她看起來一直都在睡，或者正準備去睡，或者剛睡醒。睡眠對她來說是常態，而對他來說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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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闔上電腦，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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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寫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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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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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一：低頻噪音擾民，超過法定分貝標準。」
「證據二：態度惡劣，拒絕溝通。」
「證據三：言語攻擊，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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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寫第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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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心理有問題」——這太直接了。
「說我不敢睡覺」——這太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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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刪掉那行字，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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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明天再說。他決定去洗個澡，把這件事暫時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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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浴室，路過玄關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門上。那扇門的後面，隔著一道走廊，隔著一道牆，那個女人現在應該已經躺回她的床上了，被她的薰衣草香氣和62赫茲的溪流包裹著，安詳地、毫無防備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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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這裡，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難以形容的情緒。是羨慕嗎？是憤怒嗎？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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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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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生活多了一個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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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會睡覺的、穿著樹懶睡衣的、精準得像X光機一樣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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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B座18樓C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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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關上門，拖著兔子拖鞋走回客廳，整個人倒進沙發裡，臉埋在抱枕上，發出一聲滿足的、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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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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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抱枕的花紋——那是幾朵繡球花，紫色的，印在米白色的布料上。她的眼神沒有剛才那麼迷離了，變得專注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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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說的那番話，其實有一半是瞎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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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看得出他睡眠不足——任何一個睡眠專家都能看出來，他的眼周有非常輕微的青色，嘴唇的顏色比正常人淡了一點，這些都是長期睡眠剝奪的細微徵兆。但她說他「不敢睡」，那是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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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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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瞬間的反應，那短暫的、不到零點五秒的失態，已經給了她答案。那個人，那個穿西裝、打領帶、說話像在寫公文的男人，心裡藏著什麼東西，讓他不敢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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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她自言自語，聲音埋在抱枕裡，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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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過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是她搬進來時房東裝的，款式老氣，但她懶得換——反正她清醒的時候也不怎麼開燈，她都開那盞落地燈，那盞燈的光線比較適合她的頻道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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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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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機，打開YouTube工作室。她的頻道叫「眠眠不絕」，目前有三十七萬訂閱者。她的影片內容很簡單：架好攝影機，調整燈光，打開麥克風，然後躺下來，在鏡頭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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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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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影片有魔力。她可以在三分鐘內進入深層睡眠，而且她的睡相極度安詳、極度美麗、極度具有感染力，像一幅會呼吸的畫。觀眾看著她入睡，自己也會跟著放鬆下來，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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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留言區永遠充滿了「看了第三次，終於睡著了」「感謝歐小姐，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失眠了」「求求妳開一個二十四小時直播」等感謝留言。她甚至收到過幾封來自大學睡眠研究中心的合作邀請，但她都婉拒了——她不想把自己的天賦變成實驗數據，至少現在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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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正的身份，是倫敦大學公主學院的睡眠科學博士。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是《夢境內容與潛意識情緒調節之神經關聯性研究》，聽起來很玄，但她自己知道，她的研究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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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在睡眠中，透過某種她自己也無法完全解釋的方式，感知到附近其他人的情緒和思緒片段。不是讀心術，更像是她的腦波和別人的腦波產生了某種共振，讓她能捕捉到一些飄浮的碎片。她偶爾會「夢見」隔壁那個男人寫的小說情節——那些誇張的、狗血的、霸道總裁與小白花的橋段，混雜著一個疲憊靈魂的吐槽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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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知道隔壁住了個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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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他會長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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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牆壁的方向。那面牆的後面，那個男人現在應該在幹嘛？在寫他的小說嗎？還是站在窗前發呆？還是被她那句話困擾得睡不著——噢不對，他本來就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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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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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了個哈欠，真正的睡意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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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皮沉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意識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在她徹底睡著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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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應該會再來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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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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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霍宇錫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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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鬧鐘，他根本沒睡。他洗了澡，換了衣服，把昨晚寫的那幾段不滿意的文字全部刪掉重寫，然後在天亮之前完成了一整章新的內容。他效率驚人，這是「不睡覺」的唯一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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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是老闆言允森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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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lip，今早十點有個臨時記者會，關於我們新收購的那家科技公司，你去處理一下。資料我發你郵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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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面無表情地回覆：「好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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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機，拿起西裝外套準備出門。經過玄關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停了下來，透過門上的防盜眼，看了一眼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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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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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門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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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抿嘴唇，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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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C室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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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那是一張樹懶的貼紙，抱著樹枝，表情放空，和他昨晚在那個女人睡衣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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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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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快腳步，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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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樓層顯示器上跳動的數字，腦子裡想的不是今天要應付的記者會，不是老闆發來的那堆資料，而是那個樹懶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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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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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是他在這棟大廈裡最大的公關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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