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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Phillip霍宇錫的鍵盤敲擊聲，比他的心跳還要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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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張從家品店買回來的、宣稱符合人體工學但實際上坐了兩年已經開始微微塌陷的辦公椅上，螢幕的藍光映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像在彈奏一首憤怒的鋼琴曲——事實上，他確實在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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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他的小說男主角——霸道總裁龍傲天，正因為女主角（一個倔強的小秘書）遲到了三分鐘，而準備砸掉整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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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傲天眼神陰鷙，聲音如同淬了冰：「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耽誤我三分鐘，等於讓整個華爾街震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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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面無表情地打了個哈欠。純屬生理反應，他根本不累。他已經連續七十二小時未曾闔眼，腦子清醒得像一塊剛被磨刀石擦過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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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作為言氏集團的公關總監，處理了三個公關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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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集團旗下某個護膚品牌的代言人被拍到在街頭抽煙，而該品牌的主打口號是「純淨自然，由內而外」——霍宇錫花了四小時聯繫各大媒體撤稿，又花了兩小時擬定了一份聲明，把「抽煙」包裝成「該藝人為新戲角色體驗生活」，最後還順便幫那個代言人談下了一個戒煙廣告的合約。經紀公司感激涕零，說要請他吃飯，他禮貌地拒絕了——他不想跟任何一個「需要他來擦屁股」的人建立私人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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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他自己部門的一個下屬，在客戶面前喝醉了酒，抱著客戶總經理的大腿喊「爸爸我愛你」。那位客戶是菲律賓華僑，根本聽不懂粵語，只記得有個成年男人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霍宇錫連夜打電話向對方道歉，用流利的英語解釋了「這是我們團隊充滿熱情的表現」，然後連夜寫了一份二十頁的危機應對方案，同時安排那位下屬去接受「職場情緒管理培訓」——其實就是讓他放三天假，等他清醒了再回來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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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也是最大的那個。言允森的叔父，集團的其中一個股東，突然召開緊急會議，要「檢討集團的年輕人管理風格」。說白了，就是看不慣言允森這個年輕董事長的做事方式，想借機奪權。霍宇錫在會議上坐了四個小時，聽著那位叔叔拐彎抹角地批評「現在的年輕人不懂規矩」「言家的事還是要有老一輩把關」，他全程保持微笑，在筆記本上寫了十七條反駁論點，然後在會議結束前最後五分鐘，用一份詳盡的數據報告證明了集團在言允森帶領下業績增長了多少百分比。那位叔父臉色鐵青，但無話可說。言允森事後只說了三個字：「做得好。」對霍宇錫來說，這三個字比任何獎金都值錢——因為這代表他保住了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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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終於，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終於有自己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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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租這間位於北角的中小型單位，月租兩萬二，佔掉他薪水的三分之一。但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寫作。他的筆名「冷面總裁愛上我」在網上已經出版七本小說，本本暢銷，版稅收入甚至超過了他的正職薪資。他寫的是霸道總裁與小白花的虐戀情深，狗血、荒謬、毫無邏輯，但讀者就是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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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寫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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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天他已經當夠了專業人士，晚上他只想報復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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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準備安排龍傲天把辦公桌掀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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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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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極其輕微、但極具穿透力的低頻震動，從隔壁牆壁滲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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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手指頓住了。他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像一隻突然失去目標的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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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那聲音像一隻巨型的蚊子在牆壁裡修煉內功，又像某種古老的、來自地底深處的機械運轉聲。節奏穩定，單調，且該死的固執。他的太陽穴開始跳動。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告訴自己，這是大廈的機房噪音，可能是電梯馬達，可能是水壓泵，總之很快就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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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那聲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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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那聲音依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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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已經把龍傲天的辦公室砸了十七遍——在他的腦海裡。他用想像力把那間虛構的、價值數千萬的總裁辦公室裡的所有東西都摔了一遍：電腦、文件、那張象徵權力的大班椅，甚至那盆據說價值連城的蘭花。他的完美構思被打斷了。小秘書的眼淚在他腦海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雜訊，龍傲天的憤怒變成了一團無處安放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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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啪」地一聲闔上電腦。螢幕熄滅的瞬間，他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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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宇錫，可以忍受老闆的無理取鬧——言允森半夜三點打電話來問「明天股東大會的講稿，第三頁的措辭要不要改」，他可以忍；可以忍受客戶在會議上把他的策劃案貶得一文不值然後照單全收，他也可以忍；可以忍受下屬抱著客戶大腿哭喊爸爸，他還是可以忍；甚至可以忍受言允森那位叔叔在會議上陰陽怪氣地暗示「你這個公關總監是不是拿太多薪水了」，他依然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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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絕對、絕對無法忍受，在他創作「嚴肅文學」的時候，有人用這種催眠般的低頻噪音來侮辱他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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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他還沒換睡衣，因為他根本不打算睡覺——他已經三年沒有在凌晨三點前躺平過，而且所謂的「躺平」也只是閉著眼睛整理思緒，意識始終清醒。他穿著白天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只是領帶已經鬆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鈕扣解開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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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玄關的掛鉤上取下西裝外套，隨意披在肩上。這是一個習慣動作——即使只是在自家走廊走十步路，他也堅持要穿外套，因為「公關總監的形象管理是二十四小時的」，這是他的職業病。他踩著一雙室內拖鞋——灰色、絨面、淘寶買的，三十九塊人民幣——帶著一股「我要消滅這個世界所有不合理」的氣勢，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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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感應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站在隔壁單位的門前，門牌號碼是B座18樓C室，而他是B座18樓B室。中間隔著一道牆，那道牆現在正在傳輸該死的低頻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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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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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兩聲，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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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應門。噪音還在持續，固執得像一個不肯醒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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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的、殺氣騰騰的微笑。他決定，如果對方再不出來，他就要用他公關總監的專業素養，寫一篇聲情並茂的投訴信給管理處，指控隔壁在進行非法低頻聲波武器實驗，並附上分貝測試圖表和法律條文引用，然後cc給全棟大廈的業主立案法團、該區區議員，以及環境保護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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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了第四次門鈴。這一次，他按住按鈕，足足十秒鐘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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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迴盪著那持續的、尖銳的電子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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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門內傳來了一陣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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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某種大型哺乳動物在厚地毯上緩慢翻身，然後是布料摩擦的沙沙聲，緊接著是拖鞋拖地的聲音——極慢，極悠閒，每一步都像是經過了漫長的思考才決定邁出。那種節奏，那種從容不迫，每一步都在踐踏霍宇錫本已所剩無幾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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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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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合著薰衣草、洋甘菊、溫暖棉花和某種「暖烘烘的陽光氣息」的氣味撲面而來。那種氣味溫柔得過分，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擁抱，與走廊裡慘白的燈光和冰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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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站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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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個子不高，大概162公分左右，此刻正歪著頭靠在門框上。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連身睡衣，棉質的，淺藍色，上面印著一隻正在打哈欠的樹懶——那樹懶抱著一根樹枝，表情放空，眼神迷離，和她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轍。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不聽話的髮絲黏在臉頰上，額前有一撮翹了起來，明顯是剛從枕頭上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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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半瞇著，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眼神迷離渙散，焦距似乎還沒有完全對準這個世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可以看到她正在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呼吸——吸氣，停頓，呼氣，停頓，再吸氣。她的靈魂明顯還留在枕頭上，只派了這具軀殼來敷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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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靠在門框上，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會呼吸的泥，然後用一種像是慢放了兩倍速的語速，軟綿綿地、含糊不清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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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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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呀」字拖了長長的尾音，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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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此刻這個差距顯得格外明顯。他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一片溫馨得令人髮指的昏暗燈光：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橙黃色的落地燈，燈罩是紙做的，上面畫著幾片楓葉，光線透過紙張擴散開來，像夕陽，像營火，像一切不應該出現在現代化都市住宅裡的、過分溫暖的東西。沙發上有一條皺巴巴的毛毯，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熱牛奶，旁邊還有一本攤開的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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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聽那還在持續的低頻震動，霍宇錫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了樹懶保育區的裝甲車。他是來開戰的，但對手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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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他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毫無溫度的微笑，語氣禮貌得近乎諷刺，「我是隔壁的住戶，Phillip。請問，你知不知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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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和，但那個「十」和「五」和「十」三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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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歪了歪頭。她的眼神似乎對焦了一點，但隨即又渙散開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毛絨絨的兔子拖鞋——白色的，長耳朵垂在腳背上，和她的睡衣顯然不是同一套——又抬頭看了看霍宇錫，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有人來敲門」這個訊息傳送到大腦，再花更大的力氣來理解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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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知道呀。」她打了個小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像一隻被吵醒的貓，眼淚都溢出來了，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後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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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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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卻毫無笑意。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暖烘烘的香味湧進他的鼻腔，讓他莫名其妙地覺得……放鬆。他立刻警覺起來，把那感覺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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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房間裡發出的那個聲音，」他指了指牆壁，手指修長而有力，是那種經常用來指著報表、指著客戶、指著不靠譜的下屬罵人的手勢，「它嚴重影響了我的……創作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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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用「創作」這個詞，而不是「睡眠」。因為他知道，像她這種看起來隨時會原地往生的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理解睡眠對某些人來說是多麼奢侈的事。她顯然睡得太多，而他是那個睡得根本不夠的人。他們是天平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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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的表情空白了兩秒。她的眼神從他的臉上移開，飄向天花板，像是在進行一場緩慢的、艱難的搜索。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聲音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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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呀……」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指向自己身後，「那是我的『沉浸式森林溪流』背景音。頻率62赫茲，配合雙耳節拍技術，能有效促進深度睡眠的Delta波生成。我最近在做一個關於低頻震動對自主神經系統影響的實驗，需要維持穩定的聲學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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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慢悠悠的，像在朗讀一首詩，像在朗讀一篇睡前童話，但內容卻專業得讓霍宇錫一時語塞。他聽懂了「低頻」「Delta波」「自主神經系統」這些詞，但他無法把這些詞和眼前這個穿著樹懶睡衣、頭髮翹起一撮、隨時可能睡著的女人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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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隻兔子拖鞋的長耳朵隨她的動作晃了晃：「我戴了耳機，骨傳導的那種，睡著也不會掉。但可能……漏音了？嘻嘻，不好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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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好意思」的時候，臉上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表情，甚至還又打了個哈欠。那個「嘻嘻」更像是一個禮貌性的狀聲詞，沒有任何實際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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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不符合他健康作息的速度飆升。他每天運動，飲食控制，每年體檢，血壓一向維持在完美的數值——但今晚，他的完美紀錄可能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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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展現他公關總監的專業素養。他的工作是溝通，是化解衝突，是用最有效的方式讓對方理解他的訴求。他換了一個姿勢，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微微側身，讓自己的站姿看起來不那麼具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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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他加重了「小姐」兩個字，語氣依然優雅，依然禮貌，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精準投放的子彈，「我不管你那是森林溪流還是亞馬遜雨林還是南極冰川融化的聲音。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把它關掉，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去買一台更大功率的音響，在你門口播放一些……非常真實的、我上次在公司年會上錄下來的、我們老闆的訓話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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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追加了一句：「時長四小時，內容涉及KPI、企業社會責任、以及為什麼我們需要更早到辦公室。我保證，那個比你的溪流有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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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威脅。一個充滿了霍氏風格的、優雅的、帶著黑色幽默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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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終於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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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是真的正眼看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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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慢，很輕。她的目光從他的皮鞋開始，沿著那條剪裁合身的西裝褲往上，經過他鬆開的領口、他微微滾動的喉結、他那張帶著完美微笑但眼底毫無溫度的臉，最後落在他那雙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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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隱隱透著疲憊，但她知道那不是身體的累。那是一種更深層的、積累了很久的東西。他的眼白很乾淨，沒有血絲，瞳孔的收縮反應正常——這是她在睡眠實驗室裡看過無數次的、屬於長期睡眠剝奪者的眼睛。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但某個開關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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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用她那軟糯的、慢吞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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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她學著他的語氣，但學得懶洋洋的，像一隻翻過肚皮的貓在曬太陽，「你不是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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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他的職業笑容沒有消失，但他眼底的光冷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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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又打了個哈欠。這一次她沒有遮住嘴巴，任由那個哈欠完整地展現出來，眼淚又溢了出來，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水汪汪的，像是無辜，又像是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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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長期不睡覺，有兩種可能。」她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像是在給小學生上課，「第一種，是生理疾病。甲狀腺問題、神經系統失調、藥物副作用——但你呢，黑眼圈很淡，眼白沒有血絲，皮膚狀況也不錯，一看就知道有在運動和飲食控制。你不是病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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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一根手指，剩下那一根，指向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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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是心理防衛。潛意識裡害怕失去意識，害怕睡著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身體自動切換到『不睡模式』來保護你。你的大腦告訴你：不能睡，睡了就完了。你的血壓正常，身體健康，但你就是不敢閉上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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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語氣依然輕飄飄的，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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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答案就很明顯了。你是不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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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空氣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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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整條走廊安靜得不像話。感應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黑暗籠罩了他們，只有歐洛娜身後從門縫透出的那一道橙黃色的光，落在霍宇錫的臉上，將他那張完美的、專業的、無懈可擊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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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職業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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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還是上揚的，但那個弧度變得僵硬了，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他的眼神不再那麼從容，裡面有了一絲——只有一絲——被看穿的狼狽。他的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口，然後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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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一時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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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他作為公關總監的職業生涯中，是前所未有的。他每天面對媒體、面對客戶、面對那些刁鑽的提問和隱藏的陷阱，他從來沒有啞口無言過。但此刻，面對一個穿著樹懶睡衣、頭髮翹起一撮、看起來隨時會睡著的女人，他詞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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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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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看著他那短暫的失態，似乎沒有任何得意的感覺。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半夢半醒的模樣，彷彿她剛才只是背了一段教科書，完全不覺得自己說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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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門後縮了縮身子，那隻兔子拖鞋在門檻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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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關掉就是了。」她說，語氣裡有了一絲「終於可以結束這場對話回去睡覺了」的急切，「晚安啦……不敢睡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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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他擺了擺手。那動作像是在趕一隻蒼蠅，又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敷衍地道別，總之充滿了「請你趕快消失」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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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輕輕地、卻無比堅決地，在他面前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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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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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然後是拖鞋拖回屋內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隻慢慢爬回洞穴的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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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感應到動靜而自動關閉了，四周一片漆黑。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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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牆壁裡，那個低頻震動的聲音，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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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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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傳來一聲輕響，那是關掉音響電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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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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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的那把火，卻被那個睡眼惺忪、穿著樹懶睡衣的女人，用一句話，徹底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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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地、優雅地、用盡全身力氣才壓抑住一拳捶在牆壁上的衝動。他的理智告訴他：你是公關總監，你是專業人士，你不能在走廊裡發瘋，萬一被監視器拍到，明天就會有人把影片寄給言允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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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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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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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該死的，精準得像X光機一樣的，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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