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霍宇錫已經在言氏集團總部的辦公室裡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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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辦公室在集團大樓的二十樓，落地窗外是軒尼詩道清晨的車流。香港的早晨總是來得又快又急，像一鍋被突然煮沸的水——車子、行人、紅綠燈、匆忙的腳步聲，所有東西都在同一個時間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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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喜歡這種節奏。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永遠在運轉，永遠不停止，永遠不給自己按下暫停鍵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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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睡眠，但他需要咖啡。他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已經穿好了，領帶打著完美的溫莎結。他的頭髮整齊得沒有一絲凌亂，臉上沒有任何疲憊的痕跡——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不睡覺的情況下維持最好的外表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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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腦子裡轉著今天的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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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鐘有一場記者會，要宣布集團收購了一家本地科技初創公司。那家公司叫「雲端睡眠」，做的是智能睡眠監測設備，產品還不錯，但市場推廣做得一塌糊塗。言允森看中了他們的技術團隊，決定收購過來，併入集團的健康產業版圖。霍宇錫負責對外宣布這件事，所有的新聞稿和問答清單他已經準備好了，但還是想再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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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和法務部開會，討論那個護膚品牌代言人的合約違約條款。那個代言人抽煙被拍到的事已經處理好了，但合約裡有一條「形象損害賠償」的條款需要釐清，法務部的人喜歡把事情拖得很長，他需要在會議上控制節奏，不要讓討論無限發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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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有一個應酬，要和幾家媒體的高層吃飯。那些人都很會喝酒，也很會談條件。他需要在飯桌上維持良好的關係，同時確保集團的立場不會被任何一家媒體私下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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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行程永遠是滿的。他喜歡這樣。滿的行程代表他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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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去想昨晚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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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擴散開來。他昨晚沒有寫完那章小說。他把那幾段不滿意的文字刪掉重寫，刪掉又重寫，反覆了三次，最後放棄了。龍傲天和小秘書的對話在他腦海裡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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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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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裡迴盪了一整晚，像一個甩不掉的耳蟲。他嘗試用工作來覆蓋它，用寫作來壓抑它，但它就是不走。那個女人用最軟的語氣說出了最鋒利的話，而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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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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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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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咖啡杯，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光線映在他臉上，他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電子郵件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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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一封新郵件。標題是：「【緊急】關於B座18樓C室的噪音投訴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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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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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發的。他昨晚確實想過要寫投訴信——在那個女人關上門之後，他在走廊裡站了整整三十秒，腦子裡閃過了十七種不同的報復方案，每一種都比他後來選擇的更有創意。但他最後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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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先觀察一下，看看那個女人會不會自己收斂。他說服自己這是一種更理性的處理方式——先給對方一個機會，如果她不改善，再採取行動。這才是公關總監該有的專業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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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封信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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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郵件，寄件人是管理處的林主任，內容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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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B座18樓B室霍先生，我們收到閣下單位發出的噪音投訴（投訴編號：2026-0710-003），指控B座18樓C室在深夜時段發出低頻噪音，影響其他住戶。我們已向C室住戶發出書面警告，並要求其改善。如有任何進一步問題，請與管理處聯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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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盯著那幾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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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投訴。他昨晚按了那個女人的門鈴，和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回到自己家。他沒有寫任何投訴信。那麼，這封投訴信是誰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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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打開WhatsApp，找到管理處林主任的聯絡人，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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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任，我是B座18樓B室的霍宇錫。我想確認一下，關於C室的噪音投訴，你們是收到誰的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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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他盯著螢幕，等了大概十秒，林主任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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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先生，不是你們單位投訴的嗎？我們系統裡顯示是從B座18樓B室的電郵地址發出的，昨晚十一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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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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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五十八分。那個時間他剛回到自己家，正靠在門板上發呆。他沒有開電腦，沒有發郵件，沒有做任何事情。他的手機放在口袋裡，電腦蓋子還是闔上的，他整個人處在一種「被一句話擊穿防線之後暫時失去運作能力」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有餘力去寫什麼投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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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郵地址被人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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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打開電腦，檢查自己的郵件寄件備份。沒有。寄件匣裡沒有那封投訴信。他又檢查了登入記錄——沒有異常，只有他自己的手機和電腦登入過。所有的登入時間和地點都符合他的使用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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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投訴信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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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螢幕，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來。他拿起手機，撥了管理處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林主任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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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任，我是霍宇錫。我想問一下，你們收到的那封投訴信，內容是怎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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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很簡短，就說C室深夜發出低頻噪音，請求管理處介入處理，還附了一段分貝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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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貝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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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寫得很專業，說測量到的是62赫茲的低頻震動，超過了住宅區夜間噪音標準什麼的。我們也不太懂這些，但既然有數據，我們就照程序處理了。霍先生，那個分貝數據是你自己測的嗎？寫得還挺詳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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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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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赫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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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昨晚親口跟他說，她的背景音是「頻率62赫茲的低頻震動，配合雙耳節拍技術，能有效促進深度睡眠的Delta波生成」。她說得專業而流暢，像在背一段教科書。他當時只覺得這個女人很煩，沒有留意到那個數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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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留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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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他的名義發了投訴信，還附上了只有那個女人才知道的頻率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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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合理。如果要陷害他，對方為什麼會知道62赫茲這個數字？那個頻率是她自己講出來的，昨晚之前他完全不知道什麼是Delta波什麼是62赫茲。除非……除非那個數據是她自己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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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荒謬的可能性在他腦海裡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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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歐洛娜，昨晚在他離開之後，自己用他的名義寫了一封投訴信給管理處，投訴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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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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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掉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幾道細微的裂縫，是這棟大樓年紀的痕跡。他盯著那些裂縫，腦子裡飛快地把所有的線索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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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點五十八分。歐洛娜的手機還在手上。她有足夠的技術知識。她知道62赫茲。她有動機——製造一個「隔壁鄰居騷擾她」的記錄。如果將來有更大的衝突，她就可以拿出這封投訴信作為證據，說是他一直在針對她，而她只是無辜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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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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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不過是按了一次她的門鈴，說了幾句話——雖然那幾句話裡包含了一句精準刺痛她的指控，但他沒有做任何實際傷害她的事情。她為什麼要這麼快就部署反擊？這反應速度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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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早就準備好了。她在等他來按門鈴。她預料到他會來投訴，所以提前準備好了反制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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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比他想的還要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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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重新打開那個女人的WhatsApp。昨晚他按門鈴之前，林主任給了他她的聯絡方式，說「你們鄰居之間先溝通一下試試」。他當時沒有存她的名字，只留了一串號碼。現在他把那串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名字打了三個字：「麻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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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對話框，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秒，然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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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小姐，我是隔壁的霍宇錫。我想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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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螢幕上出現了「已讀」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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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方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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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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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但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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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盯著那個「已讀」標記，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他這個人耐性不錯，在公關這個行業待久了，什麼樣難搞的客戶和記者都見過。但「已讀不回」這件事，正好踩在他的死穴上——他無法忍受對方收到了訊息卻故意不回應，這是一種消極的、被動的權力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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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著性子，又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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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管理處的投訴信，我沒有發過。如果你願意聊聊，我們可以約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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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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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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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錫把手機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是公關總監，他的工作是溝通，不是跟一個睡公主在WhatsApp上玩已讀不回的心理戰。他決定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專注於今天的工作——記者會、法務會議、晚上的應酬，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百分之百的專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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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把螢幕關掉之前，眼角餘光掃到了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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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的WhatsApp頭像——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床。一張看起來極度柔軟、極度舒適的床，被枕頭和毛毯堆滿了。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是蓬鬆的，毛毯的邊緣有一點流蘇，窗外的光線透過白紗窗簾照進來，在床面上留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床頭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書頁上的文字在光影中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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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頭像彷彿在對他說：來啊，躺下來啊，你不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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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螢幕按熄，把那畫面從腦子裡清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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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喜歡玩。那就讓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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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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