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⑦：叛刃》 -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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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垣城封門的第三日，風從西北荒原一路壓來。

黃沙越過城牆，撞在垛口與旌旗上，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嗚鳴。城門上下皆是披甲守軍，弓弩已經上弦，刀槍抵著城磚，沒有人說話。

城中接連死人。

第一個死在東坊。

第二個死在城南的水井旁。

第三個是巡夜更夫，倒下時手裡還握著沒有敲完的梆子。

到了今夜，死者已經有七個。

沒有兇手。

沒有兵器。

甚至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是怎麼死的。

城主府下令封門。

赤垣城只許進軍報，不許進外人，更不許任何百姓出城。

可天色將暗時，城外風沙裡仍走來一個人。

起初守軍只看見一道黑影。

那人從荒原盡頭緩步而來，走得不快，也沒有避風。長髮被吹向身後，黑紅衣袍掠過黃沙，衣角卻始終沒有亂。

城樓上的守卒壓低身子。

「有人。」

守將走到垛口前，抬手示意弓手戒備。

來人越走越近。

是一名女子。

黑髮披散，身形高挑，衣上沒有商隊印記，也沒有官府腰牌。她腰間空著，看不見刀劍，手中同樣沒有行囊。

守將望了她片刻，揚聲喝道：

「赤垣封城，來人止步！」

女子沒有抬頭。

也沒有停。

守將皺眉，再次喝道：

「止步！」

聲音被風送下城牆。

女子仍向前走。

她與城門之間只剩三十步。

守將抬起右手。

城樓上弓弩齊齊拉滿，箭頭在暮色中泛起冷光。

「再進一步，放箭！」

女子腳下沒有半分遲疑。

她踏出了那一步。

守將五指猛然收攏。

「放！」

弓弦震響。

數十支箭破風而下。

女子直到此刻才抬起眼睛。

橘色的光自她瞳中一閃而過。

並非尋常火色。

那光落在眼底，卻又折出極淡的金、青與紫，像夕照穿過薄薄一層琉璃，在瞳孔深處流過一道微不可察的虹。

箭雨已到她身前。

下一瞬，所有箭矢同時偏了。

沒有被震碎。

也沒有被擊落。

那些本該射穿她身軀的箭，像忽然忘了原本的方向，在距她三尺之處向兩側錯開，釘進黃沙與城門前的土牆。

城樓上驟然一靜。

守將面色微沉。

「再放！」

弓手重新搭箭。

可第二輪弓弦尚未拉滿，城頭忽然響起一連串細碎裂音。

啪。

第一根弓弦斷開。

隨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轉眼之間，城樓上所有弓弩的弦線盡數崩斷。斷弦抽過弓手手背與臉側，卻沒有一人真正受傷。

女子已經走到城門前。

她停下來，抬頭看向城樓。

「開門。」

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守將握住刀柄。

「赤垣奉城主之命封門。沒有文牒，任何人不得入城。」

女子沒有再問第二次。

她伸出右手，按在厚重城門上。

城樓上有人冷笑了一聲。

赤垣城門以西北鐵木所造，外包三層鐵皮，門後橫著六根足有合抱粗細的門閂。即便攻城槌正面撞擊，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撼動。

女子的手掌落下時，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整座城門輕輕震了一下。

守將臉上的冷意僵住。

門後傳來一聲沉悶裂響。

第一根門閂斷了。

緊接著，第二根。

第三根。

裂響一道接著一道，由門後深處傳來。鐵栓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向兩側推開，鉚釘自門板中一寸寸退出，最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撞擊。

兩扇巨門緩慢向內敞開。

城門後的守軍紛紛退開。

沒有人看見她如何運勁。

也沒有人敢上前阻止。

女子收回手，踏過斷裂的門閂，自兩扇城門之間走進赤垣。

她走得依舊不快。

城內長街已經清空。

商鋪關門，窗戶緊閉，家家戶戶都熄了外燈。只有巡城火把在風中晃動，把整條街照得明暗不定。

女子剛走進十餘步，遠處忽然響起一聲鐘。

咚——

鐘聲沉重，從城中心一路傳向四面城牆。

城門內外的守軍同時變了臉色。

守將快步走下城樓。

「哪裡的鐘？」

一名城卒匆匆奔來，跪在街口，喘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西、西坊……又死人了。」

守將盯著他。

「第幾個？」

城卒低下頭。

「第八個。」

長街上的火把晃了一下。

女子停住腳步。

她沒有詢問死者是誰，也沒有露出半分意外。只是抬眼望向赤垣城深處，像在聽那道尚未散盡的鐘聲。

守將追到她身後，拔刀出鞘。

「站住。」

女子沒有回頭。

「莫擋路。」

那兩個字帶著極淡的西南語音。

不重。

卻硬得沒有轉圜。

守將將刀鋒指向她背後。

「擅闖城門，毀傷軍械。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女子終於側過臉。

風沙從城門外捲入長街。

卻在掠過她身旁時，忽然停了。

不是風真的止住。

而是整條街上的沙塵被一股無形氣機壓在半空，連旗幟都垂落下來。戰馬伏低脖頸，鐵甲與刀鞘同時發出細微震鳴。

守將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想再抬起。

刀卻像忽然重了千斤。

女子看著他。

橘光在那雙眼睛裡流動。

虹色一閃即逝。

「你殺不了我。」

她的語氣平淡。

沒有威脅。

也沒有輕蔑。

只是把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告訴他。

守將額角滲出冷汗。

女子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今夜死了幾個？」

沒有人回答。

她走出數步，又問：

「第一個死在哪裡？」

守將仍握著刀，卻再也無法將刀鋒抬起。

沉默片刻，他才咬牙道：

「東坊。」

「帶路。」

「妳憑什麼命令本將？」

女子腳步未停。

「憑你們查不出來。」

守將臉色難看。

「妳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女子沒有回答。

繼續重新邁步。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lrO1xbVg

城中無人敢攔。

火光照過她的側臉，那雙如橘光流虹般的眼睛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赤垣城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更沒有人知道，這座城為何會讓她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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