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⑦：叛刃》 - 第一章〈削名之判〉

青鴴回到易水台時，天還沒有亮。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tbEm50V4

水聲從石階下傳來。

很輕。

像有人在極遠處翻動一頁舊卷。

她穿過長廊，沿著白燈一路往內。今日的易水台比往常更靜，沿途不見白衣，也沒有候在暗處等她交接命帳的人。

只有最深處那扇門開著。

青鴴在門前停了一息，抬手推門。

室內只點了一盞燈。

晏柏商坐在案後。

他面前放著一封黑箋，以及一卷褪了色的舊帳。舊帳封皮沒有題名，原本落印的位置被濃墨反覆塗過，只剩一道深得近乎凹進紙裡的黑痕。

房間更深處，仍設著那張席。

席上看不見人。

青鴴進門時，沒有聽見呼吸，也沒有察覺衣袍拂動的聲音。

可她知道司判在。

她向深處略一頷首，才走到案前。

晏柏商將黑箋推了過來。

箋上只有三個字。

赤垣城。

下方本該落名之處，仍是一片空白。

青鴴沒有立刻伸手。

「開帳箋？」

「是。」

晏柏商道：

「七日，八名死者。」

「死因各異，彼此沒有親故，也沒有共同來往。地方官署查不出凶器，城中軍士查不到行凶者。」

青鴴垂眼看著黑箋。

「明衡呢？」

「已取了地方送出的初卷。」

「結果？」

「尚不足以定案。」

晏柏商將一頁薄紙放在黑箋旁。

上面只記著八人的姓名、年歲與死狀。

刀傷。

箭創。

碎骨。

窒息。

中毒。

每一個人都死得不同。

青鴴看完，問：

「為何開易水帳？」

晏柏商沒有回答。

他抬手，按住旁邊那卷褪色舊帳，將它向前推了一寸。

青鴴的目光落到被塗去的判印上。

那道墨痕太深。

不像是為了遮住一個名字。

更像是有人曾經親手將那個名字從易水台裡剜掉。

她抬眼。

「這是誰的帳？」

晏柏商道：

「九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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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水聲像是忽然近了一些。

青鴴沉默片刻。

這個判名並不陌生。

即使在易水台內，仍很少有人主動提起。白衣受訓時不會學這樁案子，諸判覆帳時也不以此案作例。

它不是秘聞。

卻比秘聞更少人談論。

青鴴道：

「我聽過。」

「聽過什麼？」

「前易水十判。」

她看著那道被塗去的印。

「一夜屠盡一城，削去判名，逐出易水。」

晏柏商微微頷首。

「後來的人，大多只記得這些。」

「還有別的？」

「有。」

晏柏商沒有翻開舊帳。

「只是都不如『屠城』兩個字好記。」

青鴴看著他。

晏柏商道：

「九鳳天資極高。」

「高到什麼地步？」

「她進易水不久，便能從旁人的招式裡看出運勁錯處。別人要走過一次殺局，才知道哪一步出了差錯；她有時只看一遍命帳，便能說出最後會死在哪裡。」

青鴴問：

「所以她很早便承判？」

「不算早。」

晏柏商道：

「易水台選判，不只看刀快不快。」

青鴻沒有接話。

這句她自然明白。

能殺，從來不是承判最難的一件事。

晏柏商將指腹停在封皮邊緣。

「她學得快，看得也遠。旁人還在問第一步，她往往已經走到第七步。」

「那不是壞事。」

「本來不是。」

晏柏商看向她。

「但她不善表達。」

青鴴略微蹙眉。

「不會說？」

「不是。」

「那是不願說？」

「也不全是。」

晏柏商停了停。

「她只是很難理解，旁人為何看不見她已經看見的東西。」

青鴴的視線重新落回舊帳。

晏柏商繼續道：

「有人問她為何出刀，她會說，此人不能活。」

「有人問她證據，她便將最要緊的一頁扔到你面前。」

「有人要她把整樁案子從頭解釋，她通常說到第三句便不耐煩。」

青鴴道：

「她嫌旁人慢。」

「是。」

「也嫌解釋麻煩。」

「是。」

晏柏商的聲音很平。

「被人誤會，她懶得解釋。被人指責，她也懶得解釋。」

「她總覺得，該做的事已經做了，旁人懂不懂，改變不了結果。」

青鴴問：

「覆帳時也是如此？」

晏柏商看了她一眼。

「尤其是覆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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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沒有笑。

她能想像那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聰明得太快。

看得太遠。

卻不願停下來，將中間那段路一一指給旁人看。

不是沒有理由。

只是她把理由全留在自己心裡。

青鴴道：

「她這樣，會把自己置於不利之地。」

「是。」

晏柏商沒有替九鳳分辯。

「一名判者若不肯讓旁人看見她如何走到裁斷，久而久之，旁人能看見的便只剩她出了幾次刀，又死了多少人。」

青鴴看向那道被抹去的判印。

「她被削名，是因為這個？」

「不是。」

晏柏商答得很快。

「她被削名，是因為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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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了下來。

沒有迴避。

也沒有多餘的修飾。

晏柏商道：

「一城人死了。」

「必須有人負責。」

「刀是九鳳出的，判名便由九鳳交回。」

青鴴問：

「若當時沒有別的辦法呢？」

晏柏商的手仍按在舊帳上。

「即便世上只剩一條路，走過那條路的人，也不能說自己無責。」

「唯一的辦法，不等於無罪。」

他的聲音沒有重，也沒有冷。

只是像在讀一條早已寫入天衡舊約的規矩。

「易水台不能一面用她的刀，一面在死人之後告訴天下，那只是九鳳一人的失控。」

「可易水台也不能因為那一刀或許有理由，便讓一城人沒有承責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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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

「所以削名。」

晏柏商道：

「不是為了證明她毫無理由。」

「是因為無論有沒有理由，一萬條人命都不能沒有重量。」

青鴴望著那卷舊帳。

「她接受了？」

「接受了。」

「沒有辯解？」

「沒有。」

晏柏商頓了一下。

「這很像她。」

青鴴抬眼。

「也可能只是她懶得解釋。」

「也可能。」

晏柏商沒有替她定論。

「所以妳到了赤垣城，不要把她的沉默當成證詞。」

青鴴問：

「舊帳裡寫了什麼？」

「該寫的都在。」

「我能看嗎？」

「能。」

晏柏商卻沒有移開壓住封皮的手。

青鴴看著他。

「但不是現在？」

「不是現在。」

「為什麼？」

晏柏商道：

「妳若帶著舊案的答案進赤垣城，便只會在每一具屍體身上尋找同一個答案。」

「這次未必一樣。」

「即便一樣，妳也要親自證明。」

青鴴沉默片刻。

「那你們要我查什麼？」

「赤垣城為何死人。」

「還有呢？」

「那封黑箋最後應該落在誰的名字上。」

青鴴看了一眼空白的落名處。

「九鳳呢？」

晏柏商沒有立刻回答。

青鴴問得更直接：

「我是去查赤垣城，還是去看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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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很淡。

像風從沒有開啟的窗縫裡落進來。

「先看她在等什麼。」

青鴴轉過頭。

司判席仍在黑暗裡。

看不見人影。

那句話落下以後，房間重新只剩水聲。

青鴴問：

「她在等？」

沒有回答。

晏柏商則道：

「她已經進城。」

他取出另一張剛送回的急報，放到青鴴面前。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

赤垣封門第三日。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UkyMJu0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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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女子自西門強行入城。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oLoB3sW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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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放箭，箭矢盡偏。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IismCU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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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俱斷，城門自開。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zSCHCW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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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軍無一傷亡。

青鴒看完，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無一傷亡。」

「是。」

晏柏商道：

「以九鳳的武功，她若想殺人，西門不會留下活口。」

青鴒放下急報。

「這不能證明她不會再出刀。」

「不能。」

「也不能證明她與新案無關。」

「不能。」

晏柏商將黑箋向她推近。

「所以才是妳去。」

青鴴沒有立刻接。

「為什麼是我？」

晏柏商道：

「因為妳會多看半息。」

「這種案子，多看半息可能會死人。」

「九鳳比妳更清楚。」

青鴴抬眼。

晏柏商繼續道：

「所以妳不能只叫她停。」

「妳要給她一個值得停下的理由。」

青鴴看著黑箋。

「若找不到呢？」

「那便按妳查到的結果出刀。」

「若她不肯等我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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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回答她的仍是深處那道聲音。

「別讓她以為，妳要放過那個人。」

青鴴微微一怔。

司判沒有再說下去。

可她已經聽懂了。

九鳳最不能接受的，不是有人反對她。

而是有人要求她停刀，卻拿不出停刀以後該如何收住那個罪人的答案。

青鴴伸出手，拿起黑箋。

黑箋入手冰涼。

箋上沒有名字。

只有赤垣城。

她將它收入袖中。

晏柏商道：

「還有一件事。」

青鴴看向他。

「不要期待九鳳向妳解釋自己。」

「她若願意呢？」

「那便聽。」

「她若不願意？」

晏柏商看著那卷被抹去判名的舊帳。

「看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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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領命，將黑箋收入袖中，轉身推開房門。

水聲從石階下流過。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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