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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校園，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後，顯得格外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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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的光暈透過走廊的玻璃窗，將整座建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當陸修遠推開高二三班的教室後門時，原本還有著些微交談聲的教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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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若有似無地飄向了他，接著又像觸電般迅速收回。每個人都低著頭，有的假裝看書，有的假裝寫字，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操場上的那場「公開處刑」早就傳遍了整個年級，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平時像個透明人、任人欺凌的陸修遠，背後居然站著林氏集團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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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對這些夾雜著恐懼、探究與不可置信的目光視若無睹。他的步伐依舊平穩，儘管身上的制服已經殘破，紗布下還隱隱透著血絲，但他挺直的脊背卻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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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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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座位上，林盈正安靜地翻閱著一本外文書。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絨毛光暈。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剛才在教務處裡那個楚楚可憐、聲淚俱下指控霸凌的女孩，以及那個動用家族勢力讓五個男生在烈日下跑到虛脫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陸修遠微微轉過頭，深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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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就在上課鐘聲即將響起的前一刻，陸修遠低沉而微啞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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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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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卻彷彿耗盡了陸修遠極大的力氣。在過去那九十八次的輪迴裡，他習慣了冷眼旁觀，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的惡意與傷害。他從來沒有問過別人「為什麼要害我」，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本就充滿了毫無來由的惡。但現在，他卻無比迫切地想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毫無道理的「善」，究竟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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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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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書本，轉過頭，正色看向陸修遠。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一絲躲閃，也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澄明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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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過去他們那樣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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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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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微微皺眉，這個答案並不能說服他。在這個世界上，看不過去的事情太多了，但願意為了別人去得罪人、去惹麻煩的，卻寥寥無幾。更何況，她是高高在上的林家千金，而他只是陸家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們之間本該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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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看穿了陸修遠眼底的防備與懷疑，林盈微微傾身，目光直直地望進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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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陸修遠的耳畔，「我可能沒有辦法阻止那些悲慘在你身上發生，但是我可以料理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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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句極其奇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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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信誓旦旦的「我會保護你」，也沒有虛偽的「我不會讓別人再欺負你」。她非常理智，甚至有些冷酷地承認了這世上總有無法阻擋的惡意和悲慘。但她給出的承諾，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要來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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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料理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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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無論你跌得多深，摔得多慘，被這個世界傷得多麼體無完膚，當你回過頭時，總會有一個人在那裡，替你收拾殘局，替你包紮傷口，替你向這個世界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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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陸修遠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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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顆在無盡的時間迴圈裡早就被淬煉得堅硬如鐵、冷如冰霜的心，在這一刻，竟不為人知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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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細微的碎裂聲。一道微弱卻灼熱的光芒，順著那道裂縫，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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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猛地轉過頭，避開了林盈的視線。他的雙手在課桌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試圖用這種微小的疼痛，來平復內心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完全陌生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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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夕陽的餘暉已經褪去，天際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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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獨自一人走回了陸家莊園。這座佔地廣闊、奢華無比的豪宅，在夜色中像是一頭巨大的、冰冷的巨獸，張著深淵般的巨口，等待著吞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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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大廳，一股壓抑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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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現任的掌權人，陸修遠的父親——陸政廷，正坐在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抬起頭，目光在觸及陸修遠那一身殘破的制服和臉上的青紫時，瞬間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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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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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政廷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帶著一種常年身居高位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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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低垂著眼眸。他太熟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在無數次的輪迴裡，這個場景他經歷過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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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德性，像什麼樣子？跟街邊的野狗有什麼區別？」陸政廷將手中的報表重重地摔在茶几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陸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在學校裡跟人打架，還被打成這副慘狀，你難道不知道反抗嗎？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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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政廷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厭惡。對他來說，陸修遠這個私生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污點，而現在這個污點還帶著一身狼狽回來，更是讓他覺得無比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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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依舊沉默著。他知道，任何的解釋在這裡都是徒勞的。陸政廷不在乎他為什麼被打，不在乎他是不是受害者，他只在乎陸家的顏面有沒有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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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這麼喜歡在外面丟人現眼，那就讓你在外面待個夠。」陸政廷冷冷地看著他，下達了判決，「去門外跪著。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起來，今晚也不准吃飯。讓冷風好好吹吹你那不長進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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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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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他轉過身，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辯解，拖著疲憊而疼痛的身軀，重新走出了那扇華麗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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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很冷，帶著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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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走到莊園正門那扇巨大的雕花鐵門旁，緩緩屈起膝蓋，跪在了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膝蓋處的瘀青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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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直了背脊，像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融入了這無邊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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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傳來一陣陣因為飢餓而引起的痙攣，身上的傷口也在冷風的吹拂下隱隱作痛。但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在過去的九十八次生命裡，比這更痛苦的折磨他都熬過來了，這點飢寒交迫，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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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覺得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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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受傷，在學校裡，有一個與他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孩，為了幫他出氣，不惜動用家族勢力；而在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他的親生父親，卻因為覺得他丟臉，將他像垃圾一樣扔在門外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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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還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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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林家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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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正站在廚房裡，目光緊緊盯著爐火上正冒著熱氣的燉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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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這個世界的「知情者」，她對這段劇情再清楚不過了。在原本的設定裡，陸修遠今天被霸凌後回到陸家，會遭到陸政廷的無情羞辱和罰跪。他帶著一身的傷，在初冬寒冷的夜裡跪了整整一夜，滴水未進。那一夜的飢寒交迫，不僅讓他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更是在他原本就冰冷的心裡，深深地種下了對陸家、對這個世界毀滅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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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徹底走向黑化的重要轉折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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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已經晚上八點了，那個傻子肯定已經在陸家大門口跪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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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飯盒準備好了，裡面是剛燉好的花膠雞湯，還有幾道好消化的熱菜。」家裡的阿姨將一個保溫性能極佳的精緻雙層飯盒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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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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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接過飯盒，隨手抓起一件羊絨外套披在肩上，便匆匆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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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老陳！備車，去陸家莊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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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賓利在夜色中疾馳，最終在距離陸家莊園還有一段距離的隱蔽路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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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前面就是陸家了，我們不直接開進去嗎？」老陳有些疑惑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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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在這裡等我，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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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推開車門，緊緊抱著懷裡那個散發著微溫的飯盒，快步走向陸家莊園那高聳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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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從正門進去。如果被陸家的人看到她來給陸修遠送飯，不僅會讓陸政廷覺得難堪，更會給陸修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她必須悄悄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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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來到一處相對偏僻的圍牆邊。這面牆很高，上面還爬滿了有些扎人的枯藤。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飯盒小心翼翼地用外套包好，綁在胸前，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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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牆面磨破了她嬌嫩的手心，枯藤勾破了她的裙擺，但她沒有停下。她咬緊牙關，雙腿用力一蹬，艱難地翻過了牆頭，然後有些狼狽地跳進了陸家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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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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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輕微的扭傷痛感，林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顧不上查看傷勢，趕緊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抱緊胸前的飯盒，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朝著正門的方向摸去。
夜越來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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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覺。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他微微閉著眼睛，放任自己的思緒在黑暗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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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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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有些急促，還伴隨著微弱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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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沒有睜眼。他以為是陸家的哪個傭人路過，或者是出來倒垃圾的。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會同情他，他們只會用那種看笑話的、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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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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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淡淡的、帶著一絲甜意的香氣，混雜著某種食物的熱氣，驅散了他周圍冰冷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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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猛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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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莊園大門微弱的壁燈光芒下，他看到了一個本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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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正蹲在他的身邊。她的頭髮有些凌亂，臉頰因為奔跑和攀爬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原本精緻的裙擺上沾了灰塵，甚至還破了一道口子。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擦傷，正在往外滲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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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懷裡，卻緊緊抱著一個精緻的保溫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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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徹底愣住了。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明顯的錯愕與震驚。
「妳……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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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和蒼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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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懷裡的飯盒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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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她的聲音有些喘，卻異常溫柔，「保溫效果很好，菜都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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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沒有接。他只是定定地凝望著眼前的女孩，彷彿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的靈魂。
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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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做到這個地步？白天在學校裡的「偏袒」，還可以解釋為她作為千金大小姐的一時興起，或者是對霸凌行為的單純反感。可是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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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深夜。這裡是守衛森嚴的陸家莊園。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弄得一身狼狽，手背還受了傷，就只為了給他這個被罰跪在門外的私生子送一頓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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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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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陸修遠再次問道，聲音低沉得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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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看著他那充滿防備的眼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這隻受盡了虐待的刺蝟，不會輕易放下他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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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講述那些關於平行時空、關於拯救的複雜理由。她只是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輕吐出了一句話：「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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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有些煞風景，甚至帶著一點調侃的意味，卻奇蹟般地打破了陸修遠心裡那層厚厚的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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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林盈遞過來的那個飯盒，絲絲縷縷地躥入了他冰冷的心房。那種溫暖，不是因為食物的熱氣，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了一個人，不是來踐踏他的尊嚴，不是來嘲笑他的狼狽，而是實實在在地，關心他冷不冷、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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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陸修遠依舊呆愣地看著她，遲遲不肯伸出手，林盈索性自己動手，「啪嗒」一聲打開了飯盒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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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的雞湯香味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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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裡面附帶的湯匙，舀了一勺熱騰騰的飯菜，遞到了陸修遠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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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微微歪著頭，用一種帶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寵溺的語氣說道：「怎麼？陸大少爺手凍僵了？難不成還要我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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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陸修遠耳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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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蒼白如紙的臉頰上，迅速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他感到臉上一陣燥熱，那種從未有過的、屬於少年人的窘迫與羞赧，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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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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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從林盈手裡奪過飯盒和湯匙。指尖相觸的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柔軟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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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低下頭，開始一口一口地吃著飯盒裡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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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米飯和鮮美的雞湯順著食道滑入胃裡，瞬間驅散了那種令人作嘔的飢餓感，也讓這冰冷的冬夜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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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很安靜，也很慢。每一次咀嚼，他都在心裡反覆地問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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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誰？她究竟有什麼目的？這會不會又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會不會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再給他更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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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理智在瘋狂地叫囂著危險，提醒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在過去的九十八次輪迴裡，所有對他釋放過善意的人，最終都會化為刺向他心臟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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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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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微微抬起眼簾，偷偷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身邊、正雙手托腮看著自己吃飯的林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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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底清澈如水，沒有任何算計與陰霾。她手背上的擦傷還在隱隱滲血，但她卻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看著他，彷彿他吃下這口飯，就是她今晚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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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嚥下口中的食物，喉結微微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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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就這一次。就算這是一杯裹著蜜糖的毒藥，就算這是一場必定會讓他粉身碎骨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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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這一刻，這份溫暖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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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繼續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那盒帶著她體溫的飯菜。而那顆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的心臟，終於開始以一種無法阻擋的節奏，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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