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如同冷冽的刀片，勉強切開了厚重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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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莊園最偏僻的角落裡，一間狹窄潮濕的佣人房中，陸修遠靜靜地坐在硬木板床上。他的雙腿依然僵硬冰冷，膝蓋處傳來陣陣彷彿有千萬根細針同時扎入骨髓般的刺痛。整整一夜的罰跪，加上初冬刺骨的寒風，換作普通人早就在高燒中昏迷不醒了，但他的身體卻像是一具早已習慣了極限摧殘的機器，憑藉著一股近乎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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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中，唯一清晰可見的，是放置在破舊書桌上那個洗得一塵不染的精緻雙層保溫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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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目光如死水般深沉，死死地盯著那個飯盒，彷彿那不是一個裝過食物的容器，而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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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重播。那個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頂著凌亂的頭髮、破掉的裙擺和滲血的手背，像個做賊的笨蛋一樣翻過陸家那佈滿枯藤的高牆，只為了給他送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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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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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帶著調侃卻又奇異溫暖的話語，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在他的耳畔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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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校園，依舊充斥著青春與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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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陸修遠踏入高二三班的教室時，原本鬧哄哄的教室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安靜了下來。昨天操場上的那場「十圈殺威棒」效果驚人，那五個曾經囂張跋扈的男生，現在看到陸修遠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立刻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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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再用鄙夷的眼光看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敬畏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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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對這些變化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邊的空位上。
林盈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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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一節課的上課鐘聲響起，林盈才匆匆忙忙地從後門溜進來。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綁著精緻的公主頭，而是隨意地紮了一個馬尾。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眼底還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昨晚並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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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腳踝處綁著一圈厚厚的彈性繃帶，走路時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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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晚翻牆跳進陸家院子時扭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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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眼神微微一暗，但隨即被更深沉的冷漠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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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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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拉開椅子坐下，轉過頭，對著陸修遠露出了一個燦爛卻略顯疲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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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沒有理她，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只是翻開了桌上的課本，彷彿旁邊坐著的只是一團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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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也不以為意，她似乎早就習慣了陸修遠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她從書包裡拿出課本，然後又像變戲法一樣，從抽屜裡摸出了一個小巧的保溫杯，輕輕地推到了陸修遠的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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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你咳了幾聲，這是我早上讓阿姨熬的冰糖燉雪梨，潤嗓子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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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盯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心底的警報聲瞬間拉到了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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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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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水煮青蛙的把戲。先是昨晚的飯盒，現在又是保溫杯。她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看著他像條狗一樣對她搖尾乞憐，然後再一腳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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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手指在課桌下緩緩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決定不再被動地防守，他要主動出擊，撕開這個女人虛偽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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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試探她的底線。他要知道，這張名為「善良」的畫皮之下，究竟藏著多麼醜陋的真面目。
第二節是體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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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盈腳踝受傷，體育老師批准她留在教室休息。陸修遠也沒有去操場，他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加上昨夜的罰跪，他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便也以身體不適為由留在了教室。
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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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林盈的課桌上，她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筆，百無聊賴地在筆記本上畫著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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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走到林盈的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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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陰影的籠罩，林盈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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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林盈桌面上那本攤開的高級筆記本上，旁邊還放著她極其珍愛的一支限量版鋼筆。在過去的輪迴裡，有一次一個同學不小心碰掉了這支筆，林盈當場大發雷霆，逼著那個同學賠償了將近一個月的零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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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對自己的領地和物品有著極度潔癖和佔有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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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杯林盈早上給他的、他一口都沒喝的冰糖燉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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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覺得，玩這種施捨的遊戲很有趣？」陸修遠的聲音冷得像冰，「像逗弄路邊的流浪狗一樣，丟點骨頭，看牠對你搖尾巴，就能滿足你高高在上的虛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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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愣住了。她顯然沒有料到陸修遠會突然發難，而且話說得如此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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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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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陸修遠粗暴地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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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陰鷙，彷彿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緊接著，在林盈錯愕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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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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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冰糖燉雪梨精準無誤地傾倒而出，黏稠的液體瞬間淹沒了林盈桌面上那本昂貴的筆記本，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下，甚至濺到了她那雙潔白的一塵不染的球鞋上。那支她最珍視的限量版鋼筆，也在水流的衝擊下滾落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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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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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死死地盯著林盈的臉。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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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卸下偽裝，等她露出厭惡至極的表情，等她像過去九十八次輪迴裡那樣，歇斯底里地尖叫，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知好歹的垃圾」，然後動用林家的勢力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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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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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發火，只要她露出本性，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恨她，繼續將她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繼續在這黑暗的深淵裡獨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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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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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弄髒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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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陸修遠以為她即將爆發的時候，林盈卻做做出了一個讓他大腦瞬間當機的舉動。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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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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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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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微的笑聲從她緊抿的唇縫裡漏了出來。緊接著，她彷彿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摀著肚子，竟在座位上毫無形象地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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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咳咳……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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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憤怒或是委屈，反而閃爍著一種亮晶晶的、極其純粹的歡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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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林盈一邊笑著，一邊抽了幾張面紙，手忙腳亂地去擦拭桌上的黏稠液體，「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個樣子，真的超級像一隻被踩到尾巴、全身炸毛的橘貓啊？明明心裡虛得要命，還要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來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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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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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設想過一千種、一萬種林盈的反應，唯獨沒有這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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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生氣？她沒有覺得被冒犯？她甚至……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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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筆……」陸修遠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指著掉在地上的鋼筆，試圖找回一絲理智的邏輯，「你最喜歡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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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啊。」林盈彎下腰，將鋼筆撿了起來，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是一支筆而已嘛，摔壞了再買就好了。倒是這燉雪梨可惜了，阿姨熬了好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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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陸修遠那張因為震驚而略顯呆滯的臉，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溫柔，甚至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傻氣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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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林盈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輕聲說道，「你覺得我對你好是有目的的，你覺得這是一個陷阱。沒關係，你可以盡情地試探我，你可以把我的筆記本撕爛，可以把水潑在我身上。只要你能覺得安全一點，我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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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擦過桌子的面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教室後方的垃圾桶裡，然後雙手托著腮，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他，露出了一個毫無心機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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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說過了，我是來給你料理善後的。只要你不把天捅破，這點小脾氣，我還是包容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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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陸修遠心頭那座堅不可摧的冰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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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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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以為傲的理智、他賴以生存的戒備、他在九十八次輪迴中建立起來的完美防禦機制，在林盈這個毫無邏輯、毫無底線的傻笑面前，竟然土崩瓦解，找不到任何著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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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以惡意相向，他可以拔刀相向。 如果她以虛偽相對，他可以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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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她撕開所有的防備，把一顆赤裸裸的、毫無保留的真心捧到他面前，甚至任由他踐踏而依然微笑時，他卻徹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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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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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逃跑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黑板，彷彿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但他那顆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心臟，卻在胸腔裡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頻率，瘋狂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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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戒備並沒有解除，反而變得更加濃重。只不過這一次，他防備的不再是那些已知的惡意，而是那股正試圖強行破開他心房的、名為「溫暖」的未知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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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盈看著他那僵硬的背影，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傻乎乎的笑容，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與得逞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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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總算被敲出一點裂縫了。」她在心裡暗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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