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登記處後,那條狹長的走廊彷彿沒有盡頭。牆上的鐘錶滴答聲逐漸融合,變成了一種令人耳鳴的頻率。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彷彿肉體正在逐漸稀釋,只剩下對生存那種近乎本能的執著。
很快,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這裡沒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暗沉的灰紫色天空,無數盞巨大的吊燈懸掛在半空中。詭異的是,那些燈具並非依靠電力,而是由一條條黑色的、扭曲的人形剪影纏繞而成。
那些影子在燈罩內瘋狂掙扎,它們散發出的光並非溫暖的黃光,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慘綠色。
「別盯著看,」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是『剝離者』的傑作。如果你看太久,你的影子也會想從你腳下逃跑。」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半透明的亡靈站在一旁。他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呆滯,脖子上掛著一塊寫著「編號 884」的木牌。
「什麼意思?」我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定。
「在這裡,每個人生前隱瞞的秘密,都會化作影子的重量。」編號 884 蹲了下來,指著自己的腳下——那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淡淡的灰塵,「我的影子已經被剝離了,被拿去製作那盞燈。現在我覺得很輕,輕得隨時會飄向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徹底消失。」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我的影子還在,但它看起來有些怪異。它並不完全依附於我的腳後跟,而是呈現出一種半懸浮的姿態,且隨著周圍慘綠色的燈光閃爍,影子的邊緣竟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那是我在生前的一個夜晚,我將一封帶有重要線索的信件塞進了碎紙機。
那是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祕密。
「這裡的燈光靠秘密來燃燒。」編號 884 繼續說道,「越是沉重、越是陰暗的罪惡,燃燒出的光就越亮。你看那盞最大的燈——」
他指著大廳正中央那盞如太陽般刺眼的綠燈,那裡的黑影已經扭曲得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團瘋狂蠕動的肉塊。
「那是個殺過人卻裝作聖人的傢伙。他的影子永遠無法熄滅,因為他那無法洗淨的負罪感,足以照亮整個大廳。」
突然,一陣尖銳的哨音響起。
大廳中央的地面裂開,一個穿著制服的監工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長鉤。他走到我的身邊,那沒有五官的臉孔對著我,裂口再次開合:「新來的,你的影子很不穩定。」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我感覺到腳下的影子開始劇烈抽搐,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我的腳踝處硬生生撕扯出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像是骨髓被抽乾,靈魂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不……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嘶吼著,試圖用腳去踩住那不斷拉長、變形的影子。
「在這裡,沒有什麼是『你的』。」監工冷漠地揮動長鉤,鉤尖精準地刺入了我的影子核心,「你以為那是你的秘密?不,那是地獄的養料。」
隨著長鉤的一勾,我的影子被硬生生扯離了地面。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巨大的虛脫,整個人癱軟在地。我的影子被拋向了半空,被無數條黑色的細絲捲入了一盞空的燈罩裡。
慘綠色的光芒轟然亮起,照亮了整個大廳,也照亮了那一刻我臉上驚恐扭曲的神情。
我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那盞燈,看著那在燈罩內掙扎的、屬於我的秘密。它不再是我隱藏的傷口,而是成為了這座地獄的一部分。
「下一個。」監工的聲音毫無波瀾,轉向了編號 884。
我顫抖著站起身,失去了影子的感覺,就像是失去了一份與世界的連結。我在這片慘綠色的光影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我終於明白,所謂的地獄,就是將我們存在的痕跡一點一滴地剝除,直到我們變成一具具空蕩蕩的、只剩下悔恨的軀殼。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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