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硫磺與火海的咆哮,有的只是恆溫的慘白。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書籍與腐敗果實混合的味道,乾燥、發霉,吸入肺部的每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嚥細小的玻璃碎屑。我站在隊伍中,前方是望不到盡頭的後腦勺。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灰布袍,那布料粗糙得近乎殘忍,磨得皮膚隱隱作痛。腳下是磨損的木屐,每一次挪動,木頭與冰冷的金屬地板碰撞,便會發出單調而沈悶的迴響。
這就是地獄嗎?我努力回想,記憶像是一盤被強力磁鐵消磁的錄影帶,只剩下破碎的雜訊。我記得自己最後的記憶是一片模糊的紅色——也許是車燈,也許是鮮血——然後,就來到了這裡。
隊伍緩慢地挪動。這並不是一條單純的隊伍,更像是一條緩慢蠕動的腸道,將我們這些亡靈逐一送往消化系統的深處。
「嘿,你還剩多少時間?」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回過頭,身後站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他的眼球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像是兩顆沒煮熟的鳥蛋。他注意到我的困惑,冷笑了一聲,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你沒有帶『鐘』嗎?看來是個新手。」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空空如也。
「這裡不論罪行,只論時效。」老人指了指隊伍兩側高聳的牆壁,上面鑲嵌著無數個滴答作響的鐘錶,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在逆向轉動。「如果你在排到櫃檯前,鐘錶的指針歸零,你就得去『碎料間』,成為牆壁上的另一塊磚。」
我心中一沈,再次看向前方。這才注意到,原來隊伍並不是靜止的,每隔一段時間,前方就會傳來一聲類似絞肉機運作的沉重悶響,接著,前方那個人的氣息就會徹底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終於,輪到我了。
櫃檯後的是一個身形異常瘦長的男人,他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領帶歪斜地吊在脖子上。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臉孔平滑如紙,沒有五官,只有一張長在下顎處的裂口,那裂口不斷開合,分泌出一種透明的黏液。
櫃檯上放著一台鏽跡斑斑的機械式打字機,每敲擊一下,就會發出撕裂布料的聲音。
「名字。」裂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我不記得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裂口停止了開合,那個沒有五官的頭顱緩緩湊近我。雖然沒有眼睛,但我能感受到一種近乎實質的惡意在掃視我的靈魂。「沒有名字的亡靈,通常是帶著最深重的執念來到這裡的。」
它伸出慘白的手,指了指我背後,「那就去後面領取你的『標籤』,直到你長出自己的罪惡清單為止。」
我回頭望去,隊伍末端竟然站著一個小女孩,她正抓著自己的頭髮,每一次用力拔除,那斷裂的髮絲就變成了漂浮在空中的黑色文字,自動編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清單。女孩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機械性的重複動作,她的頭皮已經血肉模糊,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下一個。」
沒有人管我的抗拒。一股看不見的巨力將我推向了登記處的邊緣。我跌撞著走出隊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滿是雜音的走廊。走廊兩側有無數扇門,每一扇門後都傳來不同的哀嚎或爭吵。
我顫抖著靠在牆上,手掌觸碰到牆面的瞬間,冰冷刺骨。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游走。那不是血管,而是一行行正在成型的文字,像紋身一樣從手腕蔓延到手臂。
「『背叛者,曾為了利益出賣摯友的秘密……』」我喃喃自語,那文字竟是我自己讀出來的。
原來,這裡不需要審判。地獄將我們生前隱藏最深、最不願面對的惡意,直接鐫刻在皮肉之上,成為我們無法剝離的標籤。
我抬起頭,看著走廊深處那望不到盡頭的黑暗。我意識到,在這場《地獄生活》中,我並不是一個過客,而是一個正在自我崩解的觀察者。
而我的鐘錶,在手腕上悄然浮現,指針正發出刺耳的聲音,瘋狂地倒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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