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影子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一本被撕去了封面的書,脆弱且無處隱藏。我搖搖晃晃地跟隨著長長的隊伍,進入了一座巨大的、轟鳴作響的建築。這裡的牆壁是由某種半透明的膠狀物構成的,隱約能看到牆體深處有許多扭曲的嘴巴正在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就是「聲音工廠」。
空氣中震動著一種極低頻的嗡嗡聲,聽得人耳膜發脹,幾乎要滲出血來。負責引導我們的「聲音監工」是一個身材極為矮小的生物,他的手腳長得不可思議,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趴在牆壁上迅速移動。
「在這裡,所有在生前選擇沉默的人,現在都必須加倍償還。」監工的聲音像是在金屬管裡敲擊,「你們曾拒絕道歉、拒絕解釋、拒絕表達愛意,甚至拒絕在關鍵時刻發出警示……現在,把你們積壓在喉嚨裡的詞彙,全部吐出來。」
我被帶到一個單獨的隔間,面前是一台巨大的、類似古老留聲機的裝置,喇叭口深不見底,裡面漆黑一片,散發著腐朽的木頭味。
「坐下,」監工指著一個冰冷的金屬座,「開始你的獨白。不要停,一旦停下來,齒輪就會啟動,它會幫你『清空』你的喉嚨。」
我感到喉嚨一陣乾澀,那裡像是塞了一團發霉的棉花。我不自覺地想起我生前最後悔的一件事——那是一個我本可以說出實情,卻因為膽怯而選擇噤聲的瞬間。
我張開嘴,聲音沙啞地溢出。起初,我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氣音。但隨著我開口,一股黑色的煙霧從我的喉嚨湧出,順著留聲機的喇叭口鑽進了深處。
隨著黑煙湧出,我喉嚨裡的異物感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撕裂般的劇痛。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將靈魂中最深處的「後悔」連根拔起的痛楚。
我看到隔壁隔間的一位亡靈,他顯然無法承受這種壓力,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的喉嚨裡湧出的不是黑煙,而是一隻隻飛蛾,那些飛蛾撲騰著翅膀,發出細小而尖銳的哀鳴。
「那是謊言的形狀。」監工在走廊上爬行,冷冷地評論著,「謊言越精巧,飛蛾的翅膀就越銳利,會把你的食道割得稀爛。」
我的獨白還在繼續。我說出了那句我隱瞞了十年的話,說出了當時我如何卑劣地看著那個人因為我的沉默而承受苦難。那些話語化作黑煙,進入那台留聲機,轉化為一連串刺耳的、類似齒輪空轉的噪聲,通過天花板上的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地獄。
在這座工廠裡,沒有私隱,沒有寬恕。所有的懺悔都被強行放大,變成了這裡運轉的能源。
「很好,」監工爬到了我的隔間頂部,倒掛下來,那一張平滑的臉孔正對著我,「你的罪孽輸出效率很高,已經能點亮走廊上的三盞燈了。」
我癱倒在金屬座上,喉嚨像被火灼燒過一樣,連吞嚥唾沫都感到劇痛。我看向那台留聲機,只見喇叭口深處,我的那些懺悔已經變成了某種液體,匯入了一條流向建築深處的金色管線。
原來,地獄不僅是在壓榨我們的存在,它還在利用我們的愧疚,轉化成一種維持這裡運作的「潤滑劑」。
我看向手腕,那裡的鐘錶指針又向前跳了一大截,距離歸零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終於意識到,在這個聲音工廠裡,我們每一個發出的字句,其實都是在縮短自己的壽命。
但如果我不說,齒輪就會……
我看向隔壁,那個吐出飛蛾的男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的一半身體已經沒入了留聲機的黑色喇叭口,正被緩緩拉進去,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捲入碎紙機的廢紙,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中,徹底消失。
在這裡,沈默是死,開口亦是消亡。我顫抖著再次張開嘴,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說,等待我的,將會是更慘烈的格式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cELhStZ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