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化作人形時是個透着點豐潤的少年,眉眼間總帶着三分精明與七分討喜的福相。
他是文鰩魚,最喜歡在豐收的年頭化為人形,跑到碼頭的茶館裏聽人說書,手裏永遠抓着一把炒熟的麥粒。
他活得太熱鬧,也太瑣碎,直到那年盛夏。
九萬里高空之上,一隻垂天巨翼形若陰雲,罡風震碎了半座城池,隨後,一個身着黑袍的男子從天上跌落,砸在了姚玉身前的魚簍裏。
那是鯤鵬幻化的青年,名喚北冥。他面容凌厲,眼眸裡沒有半分人情味,一頭長髮在落地時還帶着九霄之上的不化玄冰。
「哪來的落難神仙,把老子的新鮮鱸魚都砸爛了。」姚玉癟了癟嘴,一隻手卻極不老實地摸上了青年那寬闊的胸膛。
北冥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可他傷得太重,雙翼折斷,竟無法推開這個少年。
他在姚玉那間靠海的木屋裏住了下來。
鵬鳥一生不落凡塵,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可如今他卻被姚玉用劣質的黃酒、白米飯和黏糊糊的魚湯生生餵出了幾分人格。
夜裏,木屋被海浪拍得吱呀作響。
北冥總是將姚玉整個人死死剪入懷中:「姚玉,你這隻卑微的魚,一輩子只配在泥水裏打滾。」他的吻是高高在上的,將姚玉的唇瓣咬得鮮血淋漓。
姚玉痛得流淚,可一雙手臂卻像藤蔓一樣纏住北冥的脖子,雙腿攀住那精壯的腰身,笑得風流而自私:「昨晚⋯⋯你不也和我在髒水裏滾得像隻泥猴?」
北冥不答,只是加重了撞擊的力道,彷彿要將這隻魚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
天庭的雷司察覺到了鯤鵬的墮落,降下敕令,要北冥重回九霄。若有延誤,便要用天火將他的垂天之翼生生燒盡。
「你要回去了?」姚玉站在海礁上,海風吹起他紅色的衣角。他手裏的麥粒撒了一地,那是天下大穰的祥兆,可他自己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北冥站在他身前,玄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眸裡第一次有了掙扎的痛苦:「不飛,便是死。」
天際雷光大作,無數道天火化作鎖鏈朝北冥的天靈蓋劈落。
「老子偏不讓!」那一夜,文鰩魚現出原形,一隻生着鳥翼的巨魚破海而出,白頭紅嘴裹挾着西海萬頃波濤、帶着五穀豐登的萬家信仰撞向了鎖鏈。
魚身鳥翼,它也是有翅膀的。雖然飛不高,但足夠在北冥身下織出一張綿密的水網。
「老子今天就把你的翅膀打濕,讓你這輩子再也飛不起來!」姚玉尖叫着,任由天火將自己的鱗片燒得焦黑。
文鰩魚用自己千年的功德和半條命化作一場潑天的大雨,生生澆熄了天火,也將北冥身上那層孤傲的神光徹底洗淨。
北冥看着那隻奄奄一息的文鰩魚,眼底的冰雪徹底崩塌。他發出憤怒的悲鳴,散盡了九萬里的風力,抱着那隻焦黑的魚,一頭扎進了最平凡喧鬧的人間煙火裏。
幾年後,潮濕的南方小鎮。
鎮上的碼頭邊開了一家米鋪,掌櫃的是個笑起來十分討喜的青年,大家都叫他姚掌櫃。這姚掌櫃做生意最是公道,他店裏的米永遠是方圓百里最香、最足秤的。
米鋪後頭是個碼頭,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腳夫正在搬運米袋。那漢子不愛說話,生得極其英武,偏生後背有些駝,像是藏着什麼沉重的東西。
「別搬了,過來吃午飯。」姚玉倚在櫃檯邊,一隻手算着賬,一雙眼勾著那高大的黑衣漢子。
北冥放下米袋,擦了擦額上的汗,走進店裡。他一言不發,卻在路過櫃檯時極其自然地扣住姚玉的後腦勺,在青年的唇上狠狠吮了一下。
「今天米行的人說看見一隻大鳥飛過去了。」姚玉一邊嚼着麥粒,一邊斜眼睨他,眼神裏帶着幾分狡黠與戒備。
北冥坐了下來,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魚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與我何干?老子的翅膀早被一隻自私的魚弄濕了,這輩子只能在廚房裏幫他生火。」
姚玉噗嗤一聲笑了,無聲地偎進北冥那寬闊溫熱的懷裏。
九萬里太遠,三千尺太深,倒不如這方寸榻上一尾魚,一隻鳥,黏黏糊糊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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