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書生 -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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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陳德走了七天。

從雪山下來，過了兩個鎮子，穿過一片枯林，再翻過一座矮山，才看見啞叔說的那條路。

說是路，其實就是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道。

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雜樹，頭頂的枝葉遮得嚴嚴實實，大白天走進去，都讓人覺得陰冷。

陳德站在路口，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撲撲的長衫，破了幾個洞。

腳上的布鞋磨得快見底。

腰間掛著一個布包，裡頭裝著嚴烽留下的兩本秘技，還有半塊啃了一半的乾餅。

「嘖。」

他咂了咂嘴。

「上山入夥，好歹也得體面點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條陰森森的土道。

「算了，要飯的時候，比這還寒磣。」

話音落下。

陳德邁步走了進去。

土道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密。

陳德注意到，兩邊的樹幹上有刀痕。

不是砍柴留下的。

而是有人故意刻下的記號。

他沒有停留，只是繼續往前。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一片空地。

空地盡頭，是一道木柵欄。

柵欄後方，隱約能看見幾排屋子。

再往上看，半山腰還有建築，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柵欄前站著兩個人。

腰間別著刀，正盯著他。

陳德歪著嘴角，晃晃悠悠地走過去，像是在逛街。

「哪來的？」

左邊那人開口，聲音不善。

「山下來的。」

陳德笑嘻嘻地回答。

「山下哪兒？」

「雪山。」

兩個守門的人對視了一眼。

右邊那人把手按在刀柄上。

「少他媽廢話，報名號。」

陳德歪了歪頭，想了想。

然後很認真地說：

「陳德。啞叔讓我來的。」

「啞叔」兩個字出口。

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左邊那人收起了橫相。

右邊那人也把手從刀柄上拿開。

「你等著。」

左邊那人轉身跑了進去。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著陳德。

眼神裡多了幾分打量。

陳德倒是不急。

雙手抱在胸前，東看看，西看看。

沒過多久。

柵欄門從裡面打開。

走出來的不是守門人。

而是一個人。

準確地說——

是一個沒有聲音的人。

五當家站在門口，看著陳德。

他比陳德記憶裡老了一些。

頭髮白了大半。

臉上的皺紋更深。

但那雙眼睛沒有變。

依舊是那種看什麼都像在笑，又像是在罵人的眼神。

陳德看著他。

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但他沒有讓那股酸勁兒冒出來。

只是歪著嘴角，吊兒郎當地抬了抬下巴。

「啞叔，好久不見。」

五當家看了他很久。

然後伸出手。

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不重。

但很實。

那兩下拍下來。

陳德忽然想起小時候。

嚴烽和啞叔坐在破廟裡喝酒。

嚴烽罵罵咧咧地說啞叔是個悶葫蘆。

啞叔就用那雙眼睛看著他。

然後伸手，在嚴烽後腦勺拍了一下。

一樣的力道。

一樣的沉默。

陳德把那股酸勁嚥了回去。

笑了笑。

「老頭兒走的時候挺安詳的，沒遭罪。」

「埋在雪山下面了，碑也刻了。」

五當家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輕。

像是水面被風吹過。

隨後，他轉身朝裡走。

陳德跟了上去。

穿過柵欄門。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幾排木屋沿著山腳排列。

有人在劈柴。

有人在磨刀。

有人蹲在牆根下吃東西。

看見五當家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眾人都抬頭看了一眼，但沒有人多嘴。

五當家帶著陳德一路往上走。

走過木屋。

走過一片練武場。

再走上一條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座大屋。

比下面那些木屋氣派得多。

門口掛著兩盞燈籠。

雖然是白天，燈籠依舊點著。

五當家在門口停下。

回頭看了陳德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進去，見人。

陳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又伸手整理了一下。

雖然整理了，也還是破的。

他清了清嗓子，跟著五當家走了進去。

大屋裡面很寬敞。

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

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

虎背熊腰。

滿臉橫肉。

左臉一道刀疤，從眉角一路拉到下巴。

雙手放在桌上。

粗糙得像兩塊砂石。

鐵莽。

大當家。

此刻，他正啃著一隻雞腿。

看見五當家帶人進來，眼皮只是抬了一下。

嘴裡的雞腿依舊沒停。

「這就是老烽頭的徒弟？」

聲音像打雷。

在屋裡嗡嗡作響。

五當家點了點頭。

鐵莽上下打量陳德一眼。

嚼了兩口雞腿。

咽下去。

然後「嘿」了一聲。

「瘦得跟竹竿似的。」

「一拳能打死個蒼蠅不？」

陳德歪了歪嘴角。

「蒼蠅沒打過。」

「蚊子倒是拍死過幾隻。」

鐵莽愣了一下。

下一刻。

哈哈大笑。

笑得桌上的碗碟都跟著發抖。

「有意思。」

他把雞骨頭往桌上一扔。

用手背擦了擦嘴。

「老五帶來的人，我不多問。」

「但醜話說前頭——」

「山寨裡沒有白吃飯的。」

陳德眨了眨眼。

「我吃得不多。」

鐵莽一愣。

隨後失笑。

「吃多吃少不是重點。」

他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盯著陳德。

「重點是……」

「你能不能扛事。」

陳德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鐵莽。

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

不卑。

不亢。

鐵莽看了他幾息。

忽然轉頭看向旁邊。

陳德這才注意到。

大屋裡並不只有鐵莽一個人。

長桌左側。

坐著一個穿青衫的清瘦男人。

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正看著陳德。

那笑容看似平和。

但陳德卻覺得——

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翻開看了一遍。

沈若水。

二當家。

長桌右側。

坐著一個敦實漢子。

雙臂粗壯得像小腿。

面前放著一碗茶。

從陳德進門開始。

他就沒抬過眼。

趙鑄。

三當家。

再往旁邊。

靠著柱子站著一個女人。

長相極美。

但那種美，帶著刺。

眉眼鋒利。

嘴角微微下壓。

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獵物。

柳驚鴻。

四當家。

四個當家。

加上身後的五當家。

五人皆在。

陳德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

然後歪了歪嘴角。

沈若水先開口。

聲音不急不緩。

「陳公子，聽說令師是嚴烽嚴先生？」

「是。」

「嚴先生的傷拳，天下聞名。」

沈若水搖了搖扇子。

「不知陳公子學了幾成？」

陳德想了想。

很誠實地回答：

「三成吧。」

沈若水微微一笑。

「三成傷拳，倒也不弱了。」

「弱不弱的……」

陳德聳了聳肩。

「得打了才知道。」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說得沒錯。」

柳驚鴻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自己的劍鞘。

「刀劍拳腳，嘴上說的不算。」

「手底下才知道。」

陳德轉頭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那笑。

很欠揍。

「四當家說得對。」

「不過今天剛到。」

「飯還沒吃。」

「要不先吃頓飯再打？」

柳驚鴻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短。

很淡。

但陳德讀懂了。

兩個字。

——無聊。

鐵莽又笑了。

一巴掌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

「剛來山寨，急什麼？」

他看了一眼陳德。

「先吃飯。」

隨後轉頭看向五當家。

「老五，帶他去安頓。」

五當家點了點頭。

轉身往外走。

陳德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看向屋裡。

雙手抱拳。

「各位當家。」

「初來乍到，多關照。」

他的語氣恭敬。

姿態也算端正。

但偏偏嘴角那抹笑，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欠揍。

沈若水搖著摺扇。

目送他離開。

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

趙鑄依舊沒有抬頭。

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柳驚鴻重新靠回柱子上。

閉上了眼。

鐵莽拿起另一隻雞腿。

咬了一口。

含含糊糊地說：

「這小子……」

「有點意思。」

屋裡沒有人接話。

五當家帶著陳德走下石階。

穿過練武場。

來到最邊上的一排木屋前。

他推開其中一間。

裡面很簡陋。

一張木板床。

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牆角放著一個木盆。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陳德走進屋裡。

環顧一圈。

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板立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嘎吱——」

陳德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笑了。

「比破廟強。」

五當家站在門口。

靜靜看著他。

陳德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個布包。

放在桌上。

布包裡的兩本秘技露出一點邊角。

他看了一眼。

又看向五當家。

「啞叔。」

五當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陳德沉默了一會兒。

才開口。

「老頭兒臨走前，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五當家的眼神微微一動。

陳德歪了歪嘴角。

學著嚴烽當年的語氣。

「告訴那個悶葫蘆。」

「老子先走一步。」

「黃泉路上給他佔個位子。」

「讓他別急。」

「慢慢來。」

屋裡安靜了。

很安靜。

五當家站在門口。

一動不動。

像是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樣。

過了很久。

他才慢慢伸出手。

在門框上拍了一下。

啪。

很輕。

卻像是在回答什麼。

然後。

他轉身走了。

陳德坐在床上。

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那個沉默了一輩子，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的老人。

慢慢走遠。

他躺倒在木板床上。

雙手枕在腦後。

盯著屋頂的橫樑。

「老東西……」

他輕聲說。

「你那個普通朋友。」

「還是老樣子。」

屋外。

傳來劈柴的聲音。

有人在遠處吆喝。

山風從窗縫裡灌進來。

帶著松木的味道。

陳德閉上眼。

這是他在山寨的第一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NYPiop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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