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夏晴是被一陣極具節奏感的 K-pop 音樂聲,以及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自然喚醒的。
沒有刺耳的手機鬧鐘,也沒有驚醒時那種心跳加速的恐慌感。她睜開眼,看著木製天花板上緩緩轉動的吊扇,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在那個逼仄的城市工作室,而是在「夏日美夢」的二樓客房裡。
昨晚那杯無酒精的「夏日特飲」和阿南那番關於「踢場漂亮比賽」的話,彷彿有一種神奇的鎮靜作用,讓她擁有了這幾個月來最深沉、最安穩的一個睡眠。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掀開被子走下床,一把拉開窗簾。
清晨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湧入房間,遠處的海面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夏晴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股鬱結了很久的濁氣,似乎被這清新的海風吹散了不少。
簡單梳洗後,她推開房門走下樓梯。
音樂聲越來越清晰,是女團 tripleS 一首充滿青春活力的輕快舞曲。一樓客廳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咖啡香和烤麵包的味道,但吧台後面卻空無一人。
夏晴順著音樂聲望過去,才發現阿南正背對著她,蹲在客廳通往後院的角落裡。
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背心和寬鬆短褲,嘴裡咬著一把螺絲批,正全神貫注地拆解著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佈滿鏽跡的復古落地風扇。
最惹笑的是,因為那個角落背光,光線有些暗,阿南竟然將一支外型充滿科技感、發著幽幽藍光的 tripleS 官方應援手燈,硬生生地夾在頸窩和肩膀之間,當作照明用的電筒。
「噗……」夏晴看著這滑稽的畫面,忍不住笑出了聲。
聽到笑聲,阿南轉過頭。他拿下咬在嘴裡的螺絲批,又伸手將那支差點掉下來的應援手燈拿在手裡,朝夏晴揚了揚,理直氣壯地笑著說:
「笑咩呀?物盡其用呀嘛!呢支手燈好鬼光㗎,去演唱會應援得,平時用嚟照住維修整嘢一樣得!係咪好有智慧呢?」
夏晴走下最後一級樓梯,走到他身旁蹲下,看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風扇零件:「你連風扇都識整㗎?」
「離島叫人入嚟維修好貴㗎嘛,下下都要等幾日。自己上網睇下片,摸摸下就識整啦。」阿南熟練地用抹布擦去摩打上的灰塵,重新滴上潤滑油,「其實好多嘢睇落好似壞到冇得救,可能只係裡面卡住咗啲污糟嘢。清走佢,再加少少油,佢就可以重新轉得返。」
說著,他將幾口螺絲重新扭緊,然後接上電源,按下開關。
「嗡——」
原本卡死不動的風扇扇葉,在一陣低沉的啟動聲後,開始順暢地旋轉起來,吹出一陣涼爽的風,吹起了夏晴額前的碎髮。
「搞掂!」阿南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仰起頭,迎著風扇吹過來的風,露出一個極度放鬆且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那一瞬間,夏晴看著阿南。
陽光透過木百葉窗的縫隙灑在他佈滿細汗的側臉上,他眼底那種因為修好了一件微小物品而流露出的純粹快樂,夏晴心頭猛地一震。
在《星軌航路》裡,女主角「薇薇」是個天才機械師,無論多麼複雜的戰鬥機甲她都能修好。而男主角「雷諾」,那雙握慣了狙擊槍、沾滿鮮血的手,卻從來只懂得破壞,不懂得修補。
如果……雷諾放下了槍呢?
如果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殺戮後,雷諾最終選擇的,不是另一場悲壯的死亡,而是笨拙地拿起扳手,像阿南現在這樣,在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海島上,為薇薇修理一台會發出噪音的老舊風扇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樣在夏晴的腦海裡瘋狂蔓延。
一直以來堵塞在胸口的迷霧,突然被這陣重新轉動的風扇風徹底吹散了。
「阿南!」夏晴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
「嘩,做咩呀?嚇親我。」阿南關掉手裡的應援手燈,抬頭看著她。
「你啲早餐放喺吧台?我陣間攞啦,我而家要返上房!」夏晴轉身就往樓梯的方向跑,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喂!你頭先先笑完我,而家又發咩神經呀?啲多士就嚟凍晒啦!」阿南在後面喊道。
「我搵到靈感啦!多謝你把風扇同埋你支手燈!」夏晴頭也不回地衝上二樓,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回到房間,夏晴直接撲到書枱前。她沒有去拉上那厚重的遮光窗簾,而是任由明亮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
喚醒處於休眠狀態的電腦,繪圖軟件的畫布上依然是昨晚那幅血淋淋、充滿絕望的草圖。
這一次,夏晴沒有再感到反胃,也沒有再猶豫。
她按下「Ctrl + A」全選,然後重重地敲下了「Delete」鍵。
刺眼的血跡、崩潰的眼淚、殘破的廢墟,瞬間從畫布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淨、充滿無限可能的純白。
夏晴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感應筆,開始在畫布上快速勾勒流暢的線條。
這一次,她畫了一個有著蔚藍天空與白雲的背景。畫面的中央,雷諾脫下了那身冰冷沉重的金屬戰甲,換上了一件微微敞開領口的寬鬆亞麻襯衫。他的身上依然留著戰鬥過的疤痕,但他的眼神不再充滿戾氣和防備。
他手裡沒有拿著狙擊槍,而是笨拙地握著一把沾著機油的扳手。在他的身旁,薇薇正拿著兩瓶冰鎮的啤酒,笑著遞給他。
沒有死亡,沒有犧牲,只有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日常。
夏晴的筆觸越來越快,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她終於找回了當初創造這兩個角色時的那份純粹的熱愛。她不再是那部為了迎合市場而運作的打字機,她是夏夜之夢,是這個奇幻世界真正的造物主。
這才是她想給雷諾和薇薇的,一場永不完結的夏日美夢。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HRrpFXF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