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蒜香大蝦意粉,夏晴吃得一條不剩,連碟底的醬汁都忍不住用叉子颳了兩下。
吃飽喝足後,原本緊繃的胃部得到了安撫,連帶着那根緊緊勒住神經的弦也悄悄鬆開了些許。她換上了一件寬鬆的防曬薄外套和人字拖,拿著空托盤走下樓。
一樓的客廳裡,阿南正靠在吧台邊,手裡拋著一串車匙。看到夏晴乖乖下樓,他滿意地打了個響指,隨手將一個粉藍色的半罩式頭盔扔給她。
夏晴手忙腳亂地接住:「去邊度呀?咁夜仲要揸車?」
「去一個可以幫你個腦做『深呼吸』嘅地方。」阿南率先走出民宿,跨上一輛停在木棧道旁、外型復古的綿羊仔電單車。他拍了拍身後的座位,笑得像個準備帶人逃學的壞學生:「戴好頭盔,上車啦。記住攬實我,如果跌咗落海,我唔包撈㗎!」
夏晴有些猶豫地戴上頭盔,跨坐上電單車後座。她雙手局促地抓著阿南球衣的衣角,不敢靠得太近。
「坐穩啦!」
隨著阿南輕輕一扭油門,綿羊仔發出輕快的引擎聲,沿著海岸線的公路疾馳而去。
夏夜的海風帶著微涼的濕氣,迎面撲來,瞬間吹散了夏晴身上殘留的冷氣味。公路一邊是黑漆漆卻傳來陣陣海浪聲的廣闊大洋,另一邊是鬱鬱蔥蔥的島嶼山林。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抬起頭,就能看見漫天繁星。
在這種純粹的自然包圍下,夏晴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抓著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放鬆下來,甚至大膽地張開雙臂,感受著風從指縫間流過的自由感。
十幾分鐘後,電單車在沙灘盡頭的一間露天酒吧前停下。
酒吧的名字用霓虹燈管扭成了四個大字:「醉生夢死」。這裡沒有高分貝的重低音轟炸,也沒有群魔亂舞的舞池,只有一排面向大海的沙灘椅,吧台那邊正播放著一首輕柔的 Indie Pop。幾個穿著沙灘褲的島民正圍在一起吹水喝啤酒,氣氛慵懶到了極點。
阿南領著夏晴走到吧台前。吧台後站著一個綁著武士頭、皮膚曬得黝黑的年輕酒保,正在俐落地調酒。
「嘩!南哥!」酒保一抬頭,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八卦的目光在阿南和夏晴之間來回掃射,「太陽由西邊出嚟呀?你竟然帶女仔嚟我度?平時叫你出嚟飲杯嘢,你都話要留喺屋企睇列斯聯㗎喎!」
「阿達,唔好咁多事啦。」阿南笑罵著敲了一下吧台,「呢個係我民宿嘅VIP,大作家夏小姐。佢日日對住部電腦對到差啲抑鬱,我帶佢嚟呼吸下新鮮空氣。整兩杯你嘅招牌嘢飲嚟啦,夏小姐嗰杯要少冰、無酒精。」
「收到!大作家駕到,包喺我身上!」阿達調皮地敬了個禮,轉身開始搖動調酒器。
阿南拿著兩杯顏色漸變、插著小紙傘的特調飲品,帶著夏晴走到最靠近海邊的兩張沙灘椅坐下。
「試下,阿達調嘅『夏日特飲』,入面加咗島上自己種嘅熱情果同薄荷葉,好fresh㗎。」阿南將其中一杯遞給夏晴。
夏晴啜了一口,酸甜清涼的味道瞬間在口腔爆發,確實讓人精神一振:「好好飲。」
兩人並肩躺在沙灘椅上,聽著海浪聲,看著遠處海面上的點點漁火。夏晴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安靜、什麼都不用想的夜晚了。在城市裡,她連洗澡都在構思劇情,連睡覺都在夢見死線。
「點呀?個腦有冇覺得鬆咗少少?」阿南咬著吸管,轉頭看向她。
夏晴看著杯子裡的冰塊,輕輕點了點頭:「嗯。多謝你,阿南。我其實……真係好驚星期五。」
「星期五交稿日呀嘛?」阿南一針見血地說破了她的心事,「我見你畫緊嗰張圖,個男主角成身血,女主角喊到崩潰。你寫嘅故仔,原本係咪唔係咁㗎?」
夏晴苦笑了一下,將下午李編打電話來逼她改悲劇結局、如果不改就腰斬出版計劃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我覺得自己好冇用。」夏晴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海風將她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雷諾同薇薇係我創造出嚟嘅,佢哋就像我嘅朋友咁。但係為咗銷量,為咗唔使賠違約金,我而家要親手寫死佢哋。我覺得自己背叛咗佢哋,亦都背叛咗當初鍾意畫畫嘅自己。」
阿南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直到她說完,他才輕輕搖了搖頭裡剩餘的冰塊。
「夏晴,你有冇睇過踢波?」阿南突然問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吓?冇……我不嬲唔睇運動比賽。」
「我係列斯聯嘅死忠球迷。」阿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復古球衣,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喺球場上,為咗贏波,有時教練會叫球員踢得『茅』啲,甚至去剷斷對手對腳、用犯規去換取勝利。咁樣做,可能真係會贏到個冠軍返嚟。」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深深地看著夏晴:「但係,如果贏波嘅代價,係連自己都睇唔起自己,連最根本嘅體育精神都冇埋,咁個冠軍攞嚟有咩意思?捧起個獎盃嗰陣,個心真係會開心咩?」
夏晴愣住了。阿南的比喻簡單粗暴,卻像一把利刃,精準地劃破了她這段時間以來用「商業妥協」作為藉口的遮羞布。
「你個故仔,就好似你嘅球隊。」阿南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量,「出版社可以逼你踢『茅波』,但落場踢嗰個人,始終係你。如果你覺得呢個結局會令你後悔一世,咁點解唔試下,踢一場屬於你自己嘅漂亮比賽?」
夏晴轉過頭,呆呆地看著阿南。霓虹燈的微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眼神清澈得像這片不受污染的星空,帶著一種讓人無條件信任的安定感。
「踢一場……屬於我自己嘅比賽?」夏晴喃喃自語。
「係呀。」阿南笑了,舉起手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夏晴的杯子,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今晚咩都唔好諗,聽下海浪聲先啦。天冧落嚟,當被冚住先啦,大作家。」
那晚,夏晴沒有再想起那個倒數著死線的星期五。她靠在沙灘椅上,看著滿天繁星,耳邊是阿南偶爾跟著背景音樂哼唱的低沉歌聲。這場名為「夏日美夢」的逃亡,似乎終於開始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