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九章｜照片裡開始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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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照片裡開始漏水

我以為把資料夾命名成「林婷安」之後，事情會稍微安靜一點。

至少那天晚上，在我關掉手機以前，房間確實安靜過一陣子。

浴室沒有再滴水。

陽台玻璃也沒有起霧。

只有窗外很細的雨聲，落在鐵皮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砂。那種聲音以前會讓我煩，現在反而有一點安心。因為雨聲是外面的，是天氣，是城市裡每個人都會聽見的東西。

不是只有我聽見。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裡那個新建好的資料夾。

林婷安。

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螢幕上。

我不知道這樣算什麼。

保存？

備份？

還是一種很沒用的補償？

那些照片本來就在網路上。那些貼文也不是我救回來的。它們只是還沒有消失，剛好被我看見而已。

可是我還是覺得，如果不把它們存下來，有一天它們也會像協尋文裡那些失效的圖片一樣，只剩灰色方框和破掉的小圖示。

像一張臉被拿走。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想去睡覺。

可是手放開沒多久，又拿了回來。

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告訴自己不要看。

我點開那個資料夾。

第一張照片，是她站在學校走廊上，笑著回頭。

光很亮。

頭髮被風吹得有一點亂，照片邊緣還拍到一小截走廊欄杆。她的眼睛看著鏡頭外的人，不像自拍，比較像有人叫了她一聲，她剛好回頭。

照片上方有一行她自己加的字：

「我覺得我快要把他看懂了。」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浴室門後沒有聲音。

可是房間沒有因此變得安全。

那種安靜不是什麼都沒有。

比較像所有聲音都躲起來了，躲在牆裡，躲在浴室門後，躲在陽台那些看不見的圓形痕跡裡，等著我再往下滑。

我沒有馬上滑下一張。

照片裡的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曾經屬於這間房間。她站在走廊上，背後是校園的樹和欄杆，身邊像還有別人，只是沒有入鏡。

那個時候她應該還沒想到，很多年後會有人坐在一間頂加裡，靠著手機螢幕看她留下來的笑。

我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冷氣。

不是窗縫。

是那種你看著一個很活的人，卻知道她後來被寫成「失聯」、「想靜一靜」、「手機有回」時，心裡浮起來的冷。

我手指碰到螢幕。

畫面往下一張滑去。

那是教室裡的照片。

林婷安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支白板筆，正在對鏡頭比一個很誇張的手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她笑得很開，完全不怕醜，也完全不怕別人覺得她太吵。

照片上寫著：

「今天被小朋友問倒。

我決定誠實承認：老師回去查。

成熟大人就是這麼能屈能伸。」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聽見一個很輕的笑聲。

不是從手機裡。

是從房間裡。

很短。

像女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我猛地抬頭。

房間裡沒有人。

浴室門前的椅子和紙箱還在。膠帶裂開的地方沒有再滲水。陽台玻璃門上也沒有新的霧氣。

可是那一聲笑留在空氣裡。

很淡。

像洗髮精的味道一樣，一下有，一下沒有。

我低頭看手機。

照片還是那張照片。

她笑得很亮。

只是畫面邊緣，多了一個很小的水點。

我眨了眨眼。

水點還在。

它貼在照片右下角，圓圓的，像剛從哪裡滴下來。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卻是乾的。

不是螢幕上的水。

是照片裡的。

我全身僵住。

那滴水停在照片右下角，剛好落在一張課桌邊緣。它慢慢往下滑，拖出一條很細的痕。

我把手機拿近，又拿遠。

可能是螢幕反光。

可能是照片本來就有的光點。

可能是我太累，眼睛看花。

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那滴水滑到照片底部時，手機在我掌心裡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通知。

不是來電。

比較像有人在手機另一邊敲了一下。

叩。

我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

但手機畫面上，那張照片底下的課桌，慢慢浮出一圈淡淡的濕痕。

一圈。

很小。

像花盆底留下的水印。

我立刻按掉螢幕。

房間暗下來。

黑掉的手機映出我的臉，眼睛很紅，臉色白得不像自己。那個倒影後面，是浴室門。椅子和紙箱在黑色螢幕裡看起來更近，像不是我抵在門前，而是那扇門自己把它們往外推。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起身去開大燈。

燈亮起來的一瞬間，整個房間又變回普通的樣子。

書桌。

床。

衣架。

地板上還沒收的課本。

檸檬芳香劑。

灰色膠帶。

沒有水。

沒有霧。

也沒有照片裡流出來的濕痕。

我站在燈下，忽然覺得很荒唐。

也許雅婷說得對。

我已經太多天沒睡好了。

我現在看什麼，都會覺得有關係。

我去流理台倒水。

水龍頭轉開時，我下意識轉得很小。細細的水流落進杯子裡，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是水落進杯底的時候，還是有一點很小的回音。

咚。

像從很深的地方敲上來。

我立刻關掉水。

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

水面裡，有一瞬間映出一團黑色。

像頭髮。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

什麼都沒有。

我沒有喝。

我把水倒掉。

水流進流理台排水口時，發出很細的一聲。

咕嚕。

我站在那裡，手指扶著水槽邊緣，忽然覺得整間房子所有能讓水離開的地方，都像一張嘴。

浴室排水孔。

流理台排水口。

陽台排水孔。

每一個都在等著吞下什麼。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在床上。

我坐在書桌前，背靠著牆，手機放在桌面中央。它安靜了一陣子，沒有亮，也沒有震。房間裡的大燈開著，光白白地鋪在每一樣東西上，把所有陰影壓得很薄。

我告訴自己，只要不要再看，就沒事。

可是凌晨一點多，我還是拿起手機。

我沒有去找那張有白襯衫的照片。

也沒有再看那些不像她自己的訊息。

我只是點開她自己的貼文。

我想看她。

不是看那個男生。

不是看陽台。

不是看花盆。

我只是想確認，照片裡那個人原本真的活得那麼亮。

我往更早以前滑。

她去海邊，褲管捲起來，站在水裡，笑得整個人歪掉。配文寫：

「海水今天試圖攻擊我，但本人堅強活下來。」

她在學校活動裡拿麥克風，表情很誇張，像正在講什麼很荒謬的事。配文寫：

「人生第一次主持，沒有咬到舌頭，已經值得掌聲。」

她和朋友擠在小吃店裡，桌上全是碗盤，笑到照片糊掉。配文寫：

「我們這群人吃飯的聲音應該會被隔壁桌檢舉。」

那些照片越亮，房間裡的味道就越重。

一開始只是潮味。

後來多了一點像浴室悶住的熱氣。

再後來，是濕土味。

我抬頭看陽台。

玻璃門關著，窗簾也拉著，外面沒有下雨。

可我聞得到土。

像有人剛剛澆過花。

我不敢去陽台。

我只把腳縮到椅子上，繼續看手機。

下一張照片，是她在教室後面偷拍別人討論教案。畫面裡有幾個同學圍在一起，她的手比在鏡頭前，只露出一根手指，指著白板上的題目。

配文是：

「今日教案小組討論。

結論：小朋友如果猜錯，老師不要先崩潰。

小朋友猜錯才好玩，不然老師要幹嘛？」

底下有人留言：「妳真的很敢欸。」

她回：「猜錯又不會怎樣，老師本來就可以一起查。」

我看到這裡，忽然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

很近。

像有人在我桌邊翻筆記。

我慢慢低頭。

桌上只有我的課本和試教資料。

可是原本闔著的筆記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

空白頁上，有一點濕。

一點一點。

像水從上面滴下來。

我立刻站起來。

天花板沒有漏水。

桌面也沒有濕。

只有筆記本那一頁有。

我盯著那幾點水。

過了幾秒，它們慢慢連成一條線，像有人用沾水的手指，在紙上拖過。

那條水痕停在頁面中間。

沒有字。

沒有圖。

只是濕。

可是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有人剛剛坐在我旁邊，把那句「猜錯才好玩」抄了下來。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裡來。

太奇怪。

也太荒謬。

我明明什麼都沒看見。

我用力眨眼，把腦子裡那些自己拼出來的畫面趕掉。

不一定是真的。

我只是看太多了。

我只是把照片、限動、留言、阿姨的話混在一起，自己拼出來。

我不能相信這些畫面。

不能。

我把濕掉的筆記本合上，放到旁邊。

手機又震了一下。

畫面自己跳到一則限動。

還是教室。

但這次拍得很晃，應該是她邊走邊拍。鏡頭裡有窗、有走廊、有幾個同學的背影。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清亮、輕快。

「欸，我剛剛被問水會流去哪裡。」

旁邊有人笑：「這不是小朋友會問的問題嗎？」

她說：「對啊，可是我突然覺得他問得很好欸。水真的會流去哪裡？流到水溝？流到海？流到馬桶？流到樓下阿姨家？」

有人大笑。

她也笑。

笑聲很亮。

下一秒，笑聲忽然變遠。

像被水隔開。

她的聲音變得含糊。

「流到……」

影片卡住。

我盯著螢幕。

她的臉停在畫面邊緣，嘴巴微微張著，像還有半句話沒說完。

房間裡的燈閃了一下。

很短。

只一下。

影片繼續動。

但聲音變了。

手機裡傳出的不再是走廊裡的笑聲，而是水聲。

嘩——

很小。

像背景雜訊。

但我知道那不是原本影片裡的聲音。

我把音量按小。

水聲沒有變小。

我把手機按成靜音。

水聲還在。

它不是從手機裡傳出來的。

它在浴室裡。

我慢慢轉頭。

浴室門關著。

椅子和紙箱還在。

可是門後面，真的有水流聲。

很小。

不是水龍頭開很大。

比較像有一點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在某個積著水的地方。

我站起來，往後退。

手機影片裡，女生的嘴巴還停在那裡。

她的聲音忽然又回來。

這一次很輕。

像貼著手機麥克風。

「老……」

我沒有回答。

我死死咬住嘴唇。

她又說了一次。

「……師……」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停得太突然。

像有人把水龍頭一下關緊，也像有人忽然伸手，摀住了某個人的嘴。

整間房間安靜得不正常。

我握著手機，身體僵得發痛。

過了很久，外面有機車騎過巷口。

現實的聲音回來了。

我才發現自己滿手都是汗。

天亮前，我做了一個夢。

或者說，不太像夢。

比較像我被一段影片卡在半路。

畫面一直很亮。

一間教室，窗外有樹，陽光照在課桌上。林婷安坐在窗邊，手裡轉著筆，幾個同學圍在旁邊討論教案。她講話很快，笑得很自然。

「就讓小朋友自己猜啊。」

有人問：「猜錯怎麼辦？」

她說：「猜錯才好玩啊。」

旁邊的人笑。

她也笑。

笑到一半，畫面忽然跳了一下。

同一間教室。

同一束光。

但聲音變得很遠。

教室後面有一張桌子。

桌上攤著一本筆記。

紅筆、藍筆、黑筆排得很整齊。

有人坐在那裡。

我看不清他的臉。

只看見他低著頭，把「猜錯才好玩」寫進筆記裡。

一筆一劃。

很慢。

很用力。

畫面又跳。

走廊。

她靠在欄杆邊，手裡拿著一杯飲料。陽光在她手背上跳。旁邊站著一個人，白襯衫袖口很乾淨，背包帶子壓在肩上。

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看見那截白色袖口。

太乾淨了。

乾淨到刺眼。

她看著他，語氣還是輕鬆。

「你幹嘛每次都那麼緊張？」

對方沒有回答。

夢裡的風從走廊吹過，吹動她的頭髮。

她像等了一下，沒有等到答案，又笑笑地說：

「算了，不想講就算了。」

畫面在這裡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暗。

是所有光都像被水泡過，變得灰灰的。

那截白襯衫袖口仍然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在同一個夢裡。

畫面又跳。

這一次是在陽台。

花盆很多，擠得幾乎沒有路。林婷安站在陽台門邊，拿著手機，鏡頭對著地上那些盆。

她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你真的很怕水排不出去欸。」

沒有人回答。

鏡頭晃了一下，拍到地上一片破掉的黑色盆邊。

還有濕土。

很多濕土。

她像只是隨口問。

語氣很輕。

「那人呢？」

畫面停住。

她的聲音變得很遠。

「人如果有些話一直排不出去，也會爛在裡面嗎？」

這句話之後，所有聲音都不見了。

只剩下水聲。

咕嚕。

像排水孔在很深的地方吞東西。

下一秒，我聽見叩的一聲。

不是夢裡。

是現實。

我猛地醒來。

房間還是亮的。

我坐在椅子上，頭垂得很低，脖子痠得像要斷掉。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暗著。窗外天已經灰了，像快亮又還沒亮。

浴室門前，椅子和紙箱還在。

但是紙箱底部濕了一角。

我盯著那一角。

濕痕慢慢往外擴。

很慢。

像紙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滲水。

我站起來，卻不敢靠近。

下一秒，紙箱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打。

叩。

我屏住呼吸。

又一聲。

叩。

不是從陽台。

不是從牆裡。

是從浴室門後。

我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手機螢幕亮起。

沒有通知。

沒有訊息。

只有林婷安的帳號頁面自己打開。

畫面停在她海邊那張照片。

她站在水裡，笑得很大，身後是亮到刺眼的海。那張照片我半夜看過。配文原本是：

「海水今天試圖攻擊我，但本人堅強活下來。」

可是現在，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留言。

不是系統文字。

也不像原本的配文。

那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從照片底部慢慢浮上來的。

「我……」

我盯著那個字。

喉嚨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過了幾秒，第二個字浮出來。

「沒……」

字的邊緣很糊。

像濕掉的墨。

第三個字浮上來以前，浴室門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水聲。

咕嚕。

那個字沒有完整出現。

只浮出半邊。

有。

我沒有。

我沒有什麼？

我握著手機，手抖到幾乎拿不住。

照片裡的海水很藍。

可是畫面底部，慢慢浮出一條深色的水痕。

不是海浪。

比較像浴缸裡的水，從照片下面滲上來。

我伸手想按掉。

手指還沒碰到，螢幕自己黑了。

房間裡重新只剩大燈。

白白的光照著我。

照著浴室門。

照著那個慢慢濕開的紙箱。

過了很久，四樓突然傳來一聲很短的驚叫。

不是很大聲。

像有人在夢裡被什麼東西嚇醒，叫到一半，又硬生生把嘴摀住。

我站在原地，全身發冷。

接著，樓下傳來電視聲。

很小。

很薄。

像四樓阿姨又把電視打開了。

我忽然知道，她也聽見了。

天亮後，我照常去了學校。

其實我已經不太知道「照常」是什麼意思。

我換衣服、背包、鎖門、下樓。經過四樓時，阿姨的門縫底下有光，電視聲很低。門內傳來她的聲音，像在罵自己，也像在安慰自己。

「不要聽……不要聽就好了……」

我停在門口。

沒有敲。

因為我不知道敲了之後，要問她什麼。

妳也看到照片了嗎？

妳也夢到她了嗎？

妳也聽到浴室裡的水聲了嗎？

每一句都不像正常人會問的問題。

我只能繼續往下走。

到了學校，指導老師讓我先坐在教室後面觀課。她大概看出我臉色不好，沒有叫我上台。這應該讓我鬆一口氣，可是我坐在教室後排時，反而更不舒服。

因為我夢裡那個看不清臉的人，也是坐在後面。

低著頭。

抄筆記。

把紅筆、藍筆、黑筆排得很整齊。

教室裡，小朋友正在做植物觀察。

每組桌上都有一小盆植物，黑色塑膠盆，底下墊著淺色托盤。孩子們圍著看，有人摸葉子，有人拿尺量高度，有人把水倒得太多，被旁邊同學罵。

「你倒太多啦！」

「老師，他一直倒水！」

指導老師走過去，蹲下來說：「水不是越多越好喔。水太多，根會怎麼樣？」

幾個孩子一起回答：「會爛掉！」

我手指一緊。

那句話很正常。

教室裡甚至有幾個孩子笑了。

可是我聽見那三個字時，胃裡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根會爛掉。

水排不出去，根會爛掉。

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

昨晚濕掉的那一頁被我撕掉了，可是下一頁角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皺了起來，像曾經沾過水。

我伸手摸了一下。

乾的。

可是紙面上有一點淡淡的灰痕。

像指腹抹過濕泥後留下來的痕跡。

我把筆記本闔上。

下課鐘響時，一個學生跑過來問我：「老師，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

他看起來很認真，手裡還拿著觀察單。

我點頭。

「有一點。」

他說：「那你要多喝水。」

我看著他。

那句話本來很可愛。

如果是以前，我應該會笑。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喉嚨很乾。

我說：「好。」

他跑走了。

我坐在原位，看著孩子們把花盆搬回教室後面的架子。盆底的水一點一點滴在地上，留下幾個圓形水痕。

一圈。

又一圈。

我突然很想離開教室。

中午，我躲到圖書室角落。

沒有吃飯。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碰。可是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己亮一下。螢幕亮起的瞬間，我總會先看到她的頭像。

陽光底下的臉。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覺得，後來那些乾掉的句子根本不可能是她。

我知道我不該再看。

可我還是點開了。

這次，畫面停在她的限動精選頁。

不是那些有白襯衫邊角的照片。

也不是植物。

而是一個我之前看過，卻沒有真正看完的分類。

我。

封面是一張她對鏡頭做鬼臉的照片。

我盯著那個字。

我。

不知道為什麼，這比任何照片都讓我害怕。

我本來想按掉。

可是手指不聽話。

我點了進去。

第一則，是她早晨對著鏡子自拍。頭髮亂，眼睛還腫，嘴裡咬著牙刷。畫面上寫：

「起床失敗，但本人仍努力成為社會可用人才。」

第二則，是她在雨天撐傘，半邊肩膀濕掉。她罵：

「雨傘買太小是人生判斷錯誤。」

第三則，是她坐在教室外面，手裡拿著教案，笑得很累。

「我真的不是什麼完美老師。

但我覺得我會是一個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的老師。」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忽然一痛。

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

這句話太像她。

也太不像後來那些「沒事」「想安靜」「有些事想想就好」。

我滑到下一則。

黑底白字。

沒有照片。

她寫：

「我覺得人最可怕的不是不會。

是不會，還要一直裝會。

不知道，還要一直裝知道。

明明很怕，還要叫別人不要看出來。」

我看著那幾行字，呼吸慢慢變慢。

這一則沒有指名道姓。

也可能不是寫他。

可是我還是覺得心裡不舒服。

很不舒服。

螢幕右下角忽然浮出一個很小的水點。

我僵住。

那水點從黑底白字的畫面上滑下去，經過那句「叫別人不要看出來」，停在最後一行下面。

手機明明是乾的。

圖書室裡也沒有水。

我伸手摸螢幕。

乾的。

水點卻還在畫面裡。

下一秒，耳邊傳來很輕的一聲。

不是手機。

不是圖書室。

是很遠的浴室水聲。

嘩。

我猛地抬頭。

圖書室裡很安靜。

幾個學生坐在另一邊看書，管理老師在櫃台低頭整理書卡。冷氣聲很穩。窗外陽光很好。

沒有浴室。

沒有水。

我低頭再看手機。

那個水點不見了。

黑底白字也恢復正常。

我忽然覺得不能再待在學校。

也不能再待在外面。

但我更不想回去。

那種矛盾讓我整個下午都像被什麼拉扯。

放學後，我在樓下便利商店坐到天快黑。

我點了一杯熱豆漿，卻沒有喝。杯蓋上凝著一圈水珠。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滴水順著塑膠杯壁滑下來，停在桌面，變成一個小小的圓。

我看著那些水痕，忽然很想笑。

我現在連一杯豆漿都覺得可疑。

旁邊一個高中生在寫作業，一邊吃關東煮，一邊滑手機。店員補貨時，紙箱拖過地板，發出很乾的聲音。便利商店裡很亮，所有東西都有價格，有條碼，有保存期限。

我坐在那裡，覺得自己像暫時躲進一個不會鬧鬼的地方。

可是玻璃窗對面，就是那棟老公寓。

樓梯間入口灰灰暗暗，像一張開著的嘴。

我最後還是回去了。

四樓阿姨的門開著一條縫。

我走到四樓時，門內忽然傳來聲音。

「你看了對不對？」

我停住。

阿姨坐在門後，整個人藏在陰影裡，只露出半張臉。她沒有開燈，客廳裡的電視亮著，藍白色的光一閃一閃。她的眼睛紅得很厲害，像已經好幾天沒睡。

「看什麼？」我問。

她盯著我。

「她留下的東西。」

我背後發冷。

「妳怎麼知道？」

阿姨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因為你臉變了。」

我沒有說話。

她的聲音很乾。

「以前住上面的人，有幾個也會這樣。先說水管，後來說手機，說照片，說夢，說聲音。每個人都想查。查到一半，就搬走。」

「他們也查到她？」

阿姨沒有回答。

她像是在努力聽樓上的動靜。

過了幾秒，她才說：「不要看太久。」

「為什麼？」

她的臉突然變得很兇。

「不要問為什麼。」

她又開始急了。

「我跟你說不要就不要。你們都以為那只是照片、只是字、只是手機。不是。那種東西看久了，人會被拉過去。」

我喉嚨發乾。

「拉去哪裡？」

她看著我。

「拉回那一天。」

樓梯間裡沒有風。

可是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阿姨把門開大一點。

我這才看見她客廳地上放著很多紙箱。裡面塞滿舊報紙、塑膠袋、一些破掉的小東西。牆邊有好幾個除濕盒，水已經積到一半。房子裡很暗，電視聲開得很小，小到像只是為了證明裡面有人還醒著。

她看起來真的很久沒睡了。

不是一兩天。

是很多年。

「妳以前也看過？」我問。

阿姨沒有直接回答。

她盯著地板，手指一直摳門框上的漆。

「我哪會用你們這些東西。」她說，「以前哪像現在，什麼都查得到。可是有些東西不用查，也會自己來。」

她抬頭看我。

「我有一次夢到她坐在樓梯上。」

我沒有說話。

「很年輕。」阿姨說，「穿白色外套，頭髮濕濕的。她問我，阿姨，妳有沒有看到。」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天睡著了，我沒有看。我只聽到水聲。」

她忽然用力抓住門框。

「可是她一直問。一直問。問到我醒來，樓上浴室水就開始流。」

我覺得胃裡一陣翻。

阿姨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疲倦。

「你不要覺得自己可以幫她。」她說，「你還不知道她要你看什麼。」

這句話讓我停住。

我問：「她不是要我看花盆嗎？」

阿姨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像是想說什麼，可是又吞回去。

最後，她只是低聲說：「她自己也還沒全想起來。」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冷。

「什麼意思？」

阿姨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才說：「那些聲音都是碎的。」

她低頭，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

「人如果被弄到很碎，回來的時候，也不會是完整的。」

我說不出話。

門慢慢關上。

關上前，阿姨補了一句。

「今晚會下雨。」

我看著她。

「所以？」

她的臉藏在門縫後面。

「下雨的時候，水聲會變多。」

門關上了。

我站在四樓，很久沒有動。

回到頂加時，雨還沒下。

可是天空很黑。

我開門進去，房間裡的潮味比早上更重。

浴室門前的椅子和紙箱還在。

但紙箱底部已經濕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一片慢慢擴開的深色水痕。

沒有靠近。

沒有問。

也沒有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

不要看。

可是它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

螢幕亮著。

還是林婷安的帳號。

畫面停在那個叫「我」的精選。

一張黑底白字的限動自己浮出來。

原本的字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字。

我。

那個字很白。

白得像從黑色底圖裡浮出來。

過了很久，第二個字慢慢出現。

不。

我不。

它停住。

像卡住了。

像後面還有東西，卻被水堵回去。

浴室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水聲。

咕嚕。

我握著手機，站在門口。

這一次，我沒有往裡走。

因為陽台玻璃上，霧氣正在慢慢浮起來。

不是圓形。

也不是花盆的痕。

是一個字。

手指從霧裡，一筆一筆寫出來。

我。

我看著那個字。

下一秒，浴室裡的水聲忽然停了。

停得太乾淨。

像有人終於把嘴摀住。

而手機螢幕上的那兩個字，也在同一時間慢慢散開。

我不。

沒有後面。

沒有答案。

只有那個還沒說完的自己，卡在黑色畫面裡。

也卡在這間房子的水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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