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八章｜照片裡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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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照片裡的她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陽台。

也沒有再碰浴室門。

我把窗簾拉上。

陽台玻璃門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掉，外面偶爾有機車經過巷口，車燈在窗簾底下掃過一小段，很快又遠了。房間裡只剩書桌燈亮著，燈光偏黃，照著我的課本、濕過又乾掉的教案，還有桌面上那支手機。

浴室門前的檸檬芳香劑早就沒什麼味道了。

或者該說，那種廉價的甜味已經壓不住別的東西。

我坐在桌前，拿起手機。

我本來只是想再看看那些舊資料。

不是因為我有多勇敢。也不是因為我真的想知道真相。只是有些東西一旦被你看見一點點，你就會一直想往下看。

不是因為你想。

是因為你停不住。

我點開林婷安的帳號。

她的頭像還是那張笑著回頭的照片。

光很亮，像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晴天。她頭髮有一點被風吹亂，眼睛看著鏡頭外的人，嘴角彎得很自然。不是擺拍那種笑。比較像拍照的人剛好說了什麼，讓她忍不住回頭笑一下。

我盯著那張頭像看了幾秒。

很奇怪。

你明明知道她後來不見了，可是一旦看見這種照片，腦子還是會先相信她是活人。

會說話。

會笑。

會在路上走得很快。

會嫌天氣熱。

會忘記帶傘。

會在上課前買早餐，然後因為豆漿漏出來罵一整個早上。

我往下滑。

前面幾篇我之前看過了。

她抱怨實習很累，說同組的人都比她早起，只有她每天都像是從棺材裡爬出來。下面朋友留言笑她，她回：「妳才棺材，我至少還有擦防曬。」

還有一篇是拍學校附近的早餐店，照片糊糊的，豆漿灑到塑膠袋外面，她寫：「今天早上唯一順利的事情，應該只有豆漿還活著。」

我看著那句話，很久沒有動。

還活著。

這幾個字放在她身上，現在看起來很刺。

我繼續往下。

她拍過很多小東西。

課本角落。

同學睡著的背影。

學校走廊上的影子。

下雨天濕掉的鞋尖。

教室窗邊的一盆植物。

還有便利商店結帳台前那種亂七八糟的糖果架。

照片都拍得很隨便。

可是看得出來，她對這些東西有興趣。不是精緻的那種興趣，是活著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習慣。

看到什麼，就想記一下。

覺得好笑，就拍一下。

覺得煩，也拍一下。

我忽然明白，這種人才最不可能把人生只留成幾句乾淨短訊息。

她不是那種只會回「我沒事」「先不要找我」的人。

她平常講話不是這個樣子。

她平常很碎，很吵，也有點欠揍。

我往下滑到一則限動精選。

封面是她拿著紅筆，對鏡頭做鬼臉。

分類名稱只是一個字。

我。

我停了一下，才點進去。

第一則是她對著鏡子自拍，頭髮亂七八糟，嘴裡還叼著牙刷。畫面上寫：

「起床好難。

當老師的人應該六點就自動清醒吧？

為什麼我像剛被人從海裡撈上來。」

我看到這裡，背後忽然一冷。

剛被人從海裡撈上來。

明明只是隨口一句話。

可是那一瞬間，我還是抬頭看了浴室門一眼。

門關著。

安安靜靜。

沒有水聲。

我低頭繼續看。

第二則，她坐在教室後面，桌上放著便當盒跟兩枝筆，臉上是那種快死掉的累。文字寫：

「今天終於理解，什麼叫做一邊想當老師，一邊想原地蒸發。」

第三則是走廊。

她一邊走一邊拍，鏡頭晃得很厲害，旁邊還有同學在笑。她自己說：

「實習的最大收穫：發現很多老師都比學生還需要午睡。」

她講完自己先笑了。

那個笑聲很短，亮亮的。

我聽著，忽然有點難受。

因為那不是鬼的聲音。

不是後來水管裡那種被泡軟、被切碎的聲音。

那就是一個普通女生的笑。

很真。

很快。

笑完就過了。

我把手機音量調小一點，繼續往下看。

她拍過自己試教失誤，底下寫：

「今天差點把三年級自然課上成宗教體驗。」

還有一篇是她對著小白板上的流程亂畫箭頭，畫到最後自己也看不懂，寫：

「看起來很像我人生目前的路線圖。」

朋友在下面回：「妳人生至少有箭頭，我只有混亂。」

她回：「妳閉嘴，我現在連箭頭都快沒了。」

我盯著那句回覆，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濕土。

也不是檸檬芳香劑。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洗髮精味。

我愣了一下。

那味道不是從外面來的。

更像有人剛洗過頭，坐在我旁邊，頭髮還沒完全乾。不是香到明顯的那種味道，只是很淡地貼在空氣裡，一下有，一下沒有。

我慢慢轉頭。

房間裡沒有人。

床、書桌、塑膠衣櫃、浴室門，都在原來的位置。書桌燈的光照不到牆角，陰影堆在那裡，像什麼都可能有，又像什麼都沒有。

我重新看回手機。

那股味道還在。

不濃。

可是一旦聞到，就很難假裝沒有。

我往下滑。

下一則限動是她和朋友的合照。

四五個人擠在教室最後面，一個人拿便當，一個人喝飲料，一個人把筆插在耳後面。林婷安站在最右邊，臉被擠到有一點變形，卻笑得很大。

她在照片上寫：

「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試教成功，是我終於知道誰會把紅筆藏起來。」

底下有人標記另一個女生：「被抓到。」

那個女生回她：「妳先管好妳自己桌上的頭髮。」

我停住。

頭髮。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心裡有點發毛。

可能只是女生之間普通的玩笑。有人掉頭髮很多，朋友拿來鬧她，很正常。可是現在看見這個字，我只會想到第一晚從排水孔裡拉出來的那一大團黑色頭髮。

那團頭髮很長。

比我想像中還長。

我那時候沒有往下想。只一直告訴自己，前房客是長髮女生，浴室排水孔本來就會有頭髮，這很噁心，但不奇怪。

可是現在，我盯著那句「妳先管好妳自己桌上的頭髮」，忽然想知道她頭髮到底有多長。

不是因為浪漫。

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有些東西不是從浴室長出來的。

它是某個原本真實存在過的人留下來的。

我把照片放大。

林婷安的頭髮確實很長。

不是及腰那種誇張長髮，但也絕對不是一兩團排水孔常見的短髮量。她笑得很開，頭髮披在肩膀上，末端有點捲，因為畫面擠在一起，看不太清楚細節。

我看著那張合照，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以前我看到協尋文時，想的是失蹤。

看到四樓阿姨發抖時，想的是恐怖。

看到排水孔裡那團長髮時，想的是噁心。

可是現在看著照片裡的她，我第一次真正把那些東西連在一起。

那不是一團頭髮。

那是她的頭髮。

那不是水管裡的聲音。

那是她被困在某個地方以後，剩下的聲音。

那不是老房子的味道。

那是有一個人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又被某種方式留在了這裡。

我把照片縮回原本大小。

下一則影片裡，她坐在學校樓梯間吃便利商店御飯糰。背景很亮，旁邊還有同學經過。她看起來很餓，一邊咬，一邊翻白眼對鏡頭說：

「如果以後我真的當老師，拜託不要讓我中午只有五分鐘吃飯。」

她說完之後，自己又補一句：

「而且我不要變成那種很會唸人的老師。」

旁邊有人笑。

有個女生問她：「那妳想變成哪種老師？」

林婷安一邊吞東西，一邊說：

「至少要是會聽人講話的老師吧。」

這句話說完，影片停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

像網路卡住。

可是我很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在停住以前，忽然淡了一點。

只是一瞬間。

笑還沒完全消失，眼神卻先冷下來。

像那句話不是講給鏡頭聽。

是講給某一個人聽。

影片恢復播放後，她又笑了。

還是那個普通的她。

可是那一瞬間，我記住了。

她不是完全沒發現不對。

她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也許已經開始看見一點點問題。只是那時候，她還以為問題只是「這個人不會聽人講話」，而不是「這個人會讓我消失」。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被鬼嚇到那種累。

是知道一個人原本活成什麼樣子以後，再去想她後面變成水聲，會很累。

因為你會開始替她覺得可惜。

而可惜在恐怖故事裡，往往比害怕更傷。

我把手機放下。

那股很淡的洗髮精味還在。

而且比剛才更靠近一點。

像她不是從浴室來的。

是從照片裡坐到我旁邊了。

我不敢回頭。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把手機拿起來，重新點回她的帳號首頁。

這次我看的是貼文，不是限動。

她發文沒有很多，但每一篇都比我想像中更像她。

其中一篇只有一張照片。

是某個傍晚的操場。跑道紅得很亮，天邊有一點紫。畫面角落拍到一小截白襯衫，沒拍到臉。

她配文寫：

「有些人看起來很像老師。

但很像，不一定就是。」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慢慢跳得很重。

這篇貼文下面沒有幾個留言。

一個朋友問她：「誰又惹妳？」

她回：「沒有啦，只是覺得有些人很會裝。」

再下面，她自己又補了一句：

「而且裝久了，連他自己都會以為是真的。」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

白襯衫只露出一小角，站在跑道邊，光打在布面上，乾淨得很刺眼。正常人看只會覺得是拍操場時不小心拍到人。可是我現在只覺得那一小截白色很吵。

因為它什麼都沒做。

它只是站在那裡。

就已經讓我不舒服。

白襯衫。

傍晚。

沒拍到臉。

底下那句話慢慢變得很重。

有些人看起來很像老師。

但很像，不一定就是。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可能不是她最後留給自己的提醒。

而是她來不及說完的某種判斷。

她那時候也許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也許已經開始覺得這個人不對。

只是還沒來得及把那種不對，講成別人會認真聽的東西。

因為很多事情在一開始都太小了。

小到像情緒。

像誤會。

像說話沒聽進去。

像太愛解釋。

像不夠像老師。

像有點會裝。

誰會因為這些，就想到後面那麼遠？

我把照片縮小。

這時候，浴室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水聲。

答。

不是熱水。

不是咕嚕。

就只是很小一聲，像有一滴水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打在已經半乾的磁磚上。

我整個人僵住。

房間裡重新安靜。

那股洗髮精味忽然淡掉了。

像有人把臉慢慢轉開。

我盯著浴室門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過去。

我只是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張操場照片。

照片裡的白襯衫仍然只有一小角。

沒有動。

沒有多出什麼。

也沒有忽然變成另一張臉。

可是我開始明白，恐怖有時候不是照片裡冒出不該出現的東西。

是照片裡本來就有的東西，你終於知道它代表什麼。

我繼續往前翻。

有一張是她在便利商店門口拍的雨傘。傘面是透明的，沾著水珠，她寫：「今天雨下到我覺得世界沒有把我當人看。」

下面朋友回：「妳本來就不是人，妳是實習生。」

她回：「實習生也是有基本尊嚴的好嗎。」

有一張是她拍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細的抓痕。

配文是：「今天幫小朋友搬花盆，被葉子刮到。植物也會攻擊人，大家小心。」

我看著那張手的照片。

抓痕很細。

紅紅一條。

如果不是這幾天我把所有東西都看得太重，它就真的只是一張普通照片。普通到你滑過去也不會停。普通到林婷安本人發出去的時候，可能也只是覺得好笑。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當時知不知道自己會留下這麼多碎片。

頭髮。

手上的抓痕。

笑聲。

便當。

抱怨。

白襯衫邊角。

那些東西一開始都不是線索。

只是生活。

人活著的時候，不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一天需要被別人拿來拼回自己。

我看著手機，喉嚨慢慢緊起來。

她不是一個失蹤檔案。

不是房東嘴裡「以前有個女生住過」。

不是四樓阿姨不敢講清楚的那個人。

不是排水孔裡的長髮。

也不是水管裡那句斷掉的「老……師……」。

她是林婷安。

她曾經很吵。

很累。

很會抱怨。

很想當一個會聽人講話的老師。

而她不見以後，世界用幾句乾淨短訊息，就慢慢接受了她不在。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還亮著。

她的照片停在那裡。

她站在教室後面，手裡拿著一枝紅筆，笑得很不漂亮，卻很真。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

「林婷安。」

我沒有想叫她。

只是第一次覺得應該把她的名字說出來。

房間裡很安靜。

浴室沒有回應。

陽台也沒有。

只有桌燈發出一點細微的電流聲。

過了很久，我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

就在我準備把手機螢幕關掉時，浴室裡又傳來很輕的一聲。

答。

很輕。

比剛才還輕。

像有人聽見自己的名字以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從很深的地方，掉出一滴水。

我沒有再說話。

因為我想起阿姨說過，不要回。

不要對著排水孔說話。

不要讓它知道你聽見。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當作沒聽見了。

不是因為浴室裡有什麼。

而是因為照片裡那個人，已經不再只是「那個女生」。

她有名字。

她叫林婷安。

那一晚，我沒有再查新的資料。

也沒有再靠近浴室。

我只是把她的幾張照片存進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我打了很久。

一開始我想打「失蹤」。

又刪掉。

想打「頂加」。

又刪掉。

最後，我只打了三個字。

林婷安。

儲存完成後，螢幕右上角跳出一個很小的提示。

備份完成。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安心。

好像這世界上至少又有一個地方，留下了她的名字。

窗外又開始下雨。

雨聲很細。

陽台玻璃沒有起霧。

浴室門也沒有再響。

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前面幾章，她只是想讓我知道她還在。

從這一章開始，她是在讓我知道：

她原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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