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七章｜花盆底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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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花盆底材

浴室門下的膠帶裂開時，我沒有立刻尖叫。

人真正怕到某個程度，反而不會叫。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小縫一點一點浮起來。灰色膠帶被水氣從下面頂開，邊緣慢慢捲起，像有人在門後用指甲輕輕摳著。

沒有手伸出來。

沒有臉貼在門縫後。

只有一股很淡的濕氣。

熱的。

悶的。

帶著一點鐵鏽味。

我拿著手機，錄音已經停止了，可是手還僵在半空中。螢幕暗掉以前，那段錄音安靜地躺在檔案列表裡。

新錄音 00:58。

那個檔名太正常了。

正常到很荒唐。

好像剛才被錄下來的，只是一段普通的雨聲，一段普通的夜晚，而不是從一間被膠帶封住的浴室、一扇下雨的陽台玻璃門，和一支手機裡傳來的東西。

我沒有再播放。

我不敢。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拿起椅子，抵在浴室門前。椅腳刮過地板時，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又把一個裝書的紙箱推過去，壓在椅子後面。

其實我知道這些東西擋不住什麼。

如果門後真的有東西要出來，一張椅子、一個紙箱、幾層膠帶都沒有用。

可是人就是這樣。

怕的時候，就算明知道沒有用，還是會想做一點什麼。

至少看起來像有抵抗過。

我坐在床上，一整晚都沒有躺下。

雨一直下。

有時候大，有時候小。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跟著變化，一下子像有人撒豆子，一下子像整片水倒下來。我盯著陽台玻璃門，看那些水痕順著玻璃往下爬。

每一道水痕都像手指。

但沒有再出現圓形的花盆印。

也沒有再聽到叩叩聲。

快天亮時，我終於低頭看手機。

那段錄音安靜地躺在檔案列表裡。

檔名是系統自動產生的日期和時間。

看起來像任何一段普通錄音。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開。

一開始只有雨聲。

很大。

鐵皮上的雨聲被手機收得很滿，沙沙沙，嘩啦啦，像整個世界都泡在水裡。

我把音量調大。

00:10。

00:15。

00:20。

雨聲。

還是雨聲。

我幾乎要懷疑，昨晚那一切是不是我太累產生的錯覺。

直到00:24。

聲波忽然跳了一下。

耳機沒有接，我只能從手機喇叭聽。那個聲音很悶，很低，混在雨聲底下，不仔細聽幾乎會漏掉。

叩。

我整個人僵住。

我把進度條拉回去。

再播一次。

雨聲。

然後。

叩。

很清楚。

不是鐵皮。

不是水滴。

就是那一下。

短短的，乾乾的，像敲在某種硬東西上。

我繼續聽。

00:31。

叩。

00:37。

叩。

間隔不完全一樣。

不是機器聲。

也不像自然的雜音。

比較像一個人有時候停下來，喘一口氣，再繼續。

我握著手機，手心慢慢出汗。

00:44時，聲波又跳了一下。

我記得那裡。

昨晚我就是在那裡看見聲波動了。

我把手機湊近耳朵。

雨聲裡，有一段很低、很濕的雜音。

一開始像水在麥克風旁邊晃。

咕嚕。

然後，有人很近地吐出一點氣。

我屏住呼吸。

那聲音很小。

小到像不是給人聽的。

「……老……」

我手指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我停下錄音。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完全安靜。

雨已經停了，窗外有早班機車騎過巷口的聲音，樓下有人拉鐵門，遠處還有垃圾車倒車的提示音。城市醒了，所有聲音又回到正常的位置。

可是我已經不太相信正常。

我把錄音檔備份到雲端。

備份進度跑到百分之百時，我盯著螢幕，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悲。

我像在替自己建立不瘋的證據。

可是就算我拿給別人聽，他們也可以說那是雨聲，是雜訊，是我太累，是手機收音問題。

就像四樓阿姨說的。

聲音什麼都不算。

我請了半天假。

我跟指導老師說頭痛，可能有點感冒。她沒有懷疑，只叫我多休息，試教資料下午再補也可以。雅婷傳訊息問我要不要幫我買午餐，我回她不用。

我沒有離開房間。

天亮之後，頂加看起來沒有那麼可怕。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灰塵在光裡浮著。浴室門前抵著椅子和紙箱，看起來像一場誇張的鬧劇。膠帶裂開的地方還在，邊緣翹起一小片。

那一小片膠帶乾了。

像昨晚的濕氣只是我的錯覺。

我沒有去碰浴室門。

我轉頭看向陽台。

玻璃門外是一個很窄的陽台。洗衣機靠左，晾衣桿靠右，地上鋪著舊磁磚，顏色被雨水洗得有些暗。地上的幾圈圓形痕跡在白天仍然看得見，只是沒有晚上那麼清楚。

一圈。

又一圈。

像曾經有很多東西長年擺在那裡，壓住磁磚，也壓住時間。

我走過去。

手碰到玻璃門把時，我想起四樓阿姨說的話。

不要一直看陽台。

不要去陽台。

不要數。

可是越是不能碰，我越是想知道。

我把玻璃門慢慢拉開。

門軌卡了一下，發出很乾的摩擦聲。外面的空氣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濕味和一點鐵鏽味。陽台比房間更冷。明明是白天，我卻覺得像打開某個很久沒有通風的地方。

我踩出去。

第一步落在磁磚上時，腳底有點滑。

地板沒全乾。

雨水從鐵窗邊緣滴下來，滴在磁磚上。

啪。

一聲很輕。

我蹲下來，看那些圓形痕跡。

它們大小不太一樣。

有些像碗口，有些比臉盆還大。邊緣深，中間淡，像花盆底長年積水後留下來的圈。幾處磁磚縫裡有黑色的污垢，乾掉後縮成一條一條，像細小的根。

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圈。

指尖摸到粗粗的粉。

不是土。

也不是灰。

比較像很細的水垢，混著老磁磚的碎屑。

我把手指拿到眼前。

灰白色。

很輕。

一吹就散。

我立刻把手在褲子上擦掉。

洗衣機後面有一塊磁磚翹起來。

我本來不該去看。

可是它太明顯了。

那塊磁磚比周圍高出一點，邊緣卡著一片小小的黑色塑膠碎片。我蹲低，伸手把洗衣機稍微往旁邊挪。洗衣機底下積著很多灰，還有幾根乾掉的頭髮。

我屏住呼吸。

不要再想頭髮。

只是灰塵。

只是前房客留下的東西。

我把那片黑色塑膠拉出來。

是一小片破掉的花盆邊。

黑色硬塑膠，邊緣已經脆化，用手一捏就掉下一點粉。上面黏著乾掉的泥，泥土裡夾著細細的白色根鬚。

我盯著它看。

一片破花盆。

這能說明什麼？

什麼都不能。

以前陽台放過花盆，所以留下破片。很正常。四樓阿姨也說了，樓上以前有很多花盆。住戶搬家時留下幾片破盆碎片，本來就不奇怪。

我把碎片放到一旁。

可是心裡有個地方一直不舒服。

不是因為那片破盆。

是因為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它完全可以躺在那裡很多年，沒有人覺得它不對。

陽台角落有一個小排水孔。

被落葉和灰塵堵了一半。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

排水孔的鐵蓋鏽得很嚴重，縫隙裡卡著泥。昨天雨大，陽台應該積過水，現在還剩一小灘，水面浮著灰塵和一小片葉子。

我用旁邊的舊衣架撥了一下。

落葉散開。

水慢慢轉進孔裡。

咕嚕。

我整個人一僵。

那聲音太像昨晚浴室裡那一聲。

我把衣架丟開，站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我聞到一股濕土味。

很重。

不是陽台雨後的味道。

比較像有人剛剛翻過土。

像花盆被搬起來，盆底那層長年不見光的濕泥突然暴露在空氣裡。

我轉頭看向陽台另一側。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鐵窗、晾衣桿、雨後還在滴水的外牆。

可是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以前這裡不是空的。

以前這裡很擠。

很多盆花排在一起，葉子靠著葉子，濕土靠著濕土。有人每天在這裡澆水，修葉，把盆挪來挪去。水從盆底流出來，帶著泥，慢慢染進磁磚縫。

我退回房間，拉上陽台玻璃門。

濕土味被關在外面，卻沒有完全消失。它仍然貼在我的鼻腔裡，像我剛剛真的蹲在一整排潮濕花盆旁邊。

我走到流理台前，洗手。

水很小。

我不敢開大。

指尖的灰白粉末被沖掉，沿著水槽轉進排水口。我盯著那些粉末消失，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幫什麼東西完成一次很小的遺忘。

我關上水。

房間重新安靜。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我整個人僵住。

是雅婷傳來的訊息。

「你真的沒事嗎？指導老師說你下午也不用來，好好休息。」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想回她：

我有事。

我住的地方有問題。

我可能真的不是壓力太大。

可是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我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沒事。」

送出之後，我盯著那兩個字。

沒事。

原來人真的很容易說謊。

而且越害怕，越會把謊說得很短。

下午，我還是出門了。

不是去學校。

是下樓。

我站在四樓門口很久。

門縫裡有一點電視聲，很小，像那台電視永遠只是為了讓屋子不要完全安靜。我抬手，敲了兩下門。

過了很久，門裡傳來拖鞋聲。

阿姨打開門時，臉色很不好。

她看見我，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怎麼又來？」

我手裡還捏著那片黑色塑膠盆碎片，用衛生紙包著，只露出一小角。

「我在陽台找到這個。」

阿姨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

也沒有接過去。

只是把門開小了一點，像怕屋裡的光照到它。

「破花盆而已。」她說。

「以前陽台真的放很多花盆？」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那個男的說，他在弄花盆底材？」

阿姨的嘴唇抿緊。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他是這樣講。」

「他還講什麼？」

「講很多正常的話。」

她這句話讓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阿姨看著我手上的碎片，聲音壓得很低。

「他會說不好意思，說最近在整理陽台，說會小聲一點。說花盆底下要墊東西，水才排得出去，根才不會爛。」

水才排得出去。

根才不會爛。

我忽然覺得喉嚨很乾。

「妳覺得那句話不對？」

阿姨猛地看我。

「我那時候哪知道什麼對不對？」

她的聲音突然有點尖，又立刻壓低。

「人家拿著花盆，手上都是土，跟你講種花的事。你會覺得哪裡不對？你會嗎？」

我沒有說話。

阿姨的眼睛紅了。

不是要哭。

比較像她很久以前就想過這句話太多次，想到眼睛都磨出血絲。

「我那時候還覺得，這個年輕人滿客氣的。」她說，「吵到樓下還會道歉。現在年輕人哪有幾個會這樣？」

她看著樓梯上方。

「很客氣的人，大家都比較願意相信。」

我低頭看著衛生紙裡那片黑色破盆。

忽然覺得它變重了。

「那些花盆後來呢？」我問。

阿姨的臉一下子冷下來。

「我不知道。」

「可是妳住樓下，應該有聽到他搬——」

「我不知道。」

她打斷我。

這次她不是大聲。

是很硬。

像把門關起來以前，先在自己身上關了一道。

「我只看到有些不見了。有些搬走了。有些可能丟了。你不要問我搬去哪裡。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說：

「我也不想知道。」

這句話比不知道更重。

我看著她。

她沒有避開我的眼睛。

「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她說，「我不是壞人。我只是住樓下。我那時候還要上班，還要照顧我先生，還要過日子。樓上有人搬花盆，我能怎樣？我能每一盆打開來看嗎？」

我喉嚨一緊。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她說。

然後她像忽然累了，肩膀往下垮了一點。

「可是我也這樣想過。」

樓梯間安靜下來。

阿姨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

「這幾年，我有時候半夜聽到水聲，也會想。那時候如果我多看一眼會怎樣？如果我問一句，那些是什麼，會怎樣？如果我不要覺得他客氣，不要覺得人家只是種花，會怎樣？」

她抬起頭。

「可是想這些沒有用。」

她的聲音很低。

「想這些，只會讓你晚上更睡不著。」

我手裡那片破盆被衛生紙包著，邊角還是戳著我的手心。

「那妳為什麼叫我不要碰陽台那些痕？」

阿姨看著我。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說不知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說：

「因為那些痕，不像空的。」

我背後慢慢冷起來。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怎麼講。」

她搖頭。

「花盆搬走以後，地上應該只是痕。水痕，土痕，太陽曬過的痕。可是那幾圈……」

她停住，像光是想起來就不舒服。

「有時候下雨，樓上陽台會很臭。」

「土味？」

「不只是土。」

她說。

我想起上午打開陽台時，那股像翻過濕泥的味道。

阿姨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破盆。

「你拿那個幹嘛？」

我低頭。

「我也不知道。」

「丟掉。」她說。

「丟哪裡？」

她立刻安靜。

那一瞬間，我們兩個都知道這個問題問得不好。

丟哪裡。

水會流去哪裡。

花盆搬去哪裡。

有些問題本身就像一條管線，只要問出口，就不知道會通到什麼地方。

阿姨把門拉回去一點。

「不要放房間。」她說。

「為什麼？」

她看著我。

「你晚上就會知道它在哪裡。」

說完，她把門關上。

我站在四樓門口，手裡拿著那片破花盆，很久都沒有動。

最後，我沒有把它帶回房間。

我下樓，走到巷口，把它連同衛生紙一起丟進公共垃圾桶。

丟進去的時候，它碰到垃圾桶底部，發出很輕的一聲。

叩。

我站在垃圾桶前，背脊一陣發麻。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塑膠片掉進去的聲音。

只是碰巧。

只是我現在太敏感。

可是回到頂加時，我一開門，就聞到濕土味。

很重。

像我剛剛丟掉的不是一片破盆。

而是把整座陽台都帶回了房間。

我把門關上。

房間比下午更暗。

陽台玻璃門外，霧氣又起來了。

不是整片白。

是一圈一圈。

像很多看不見的花盆，重新被放回原本的位置。

我坐在書桌前，沒有動。

然後，我聽見很輕的聲音。

不是男聲。

也不是完整的句子。

比較像水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幾個碎掉的字。

「水……」

我全身僵住。

陽台外沒有影子。

浴室門後也沒有動靜。

那個聲音像是從玻璃上的霧裡滲出來。

「排……不……」

它停住。

像卡住了。

像有什麼東西還想說，卻被水堵回去。

我不敢呼吸。

幾秒後，浴室門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叩。

這一次，不是陽台。

是浴室裡。

我慢慢轉頭。

椅子還抵著門。

紙箱還壓著椅子。

膠帶裂開的那條小縫，原本已經乾了。

可是現在，有一滴水，從縫裡慢慢滲出來。

很小。

很圓。

它掛在膠帶邊緣，抖了一下。

然後滴到地板上。

答。

我看著那滴水。

過了很久，陽台玻璃上的霧氣裡，慢慢浮出幾道濕痕。

不是字。

至少一開始不是。

只是幾條斷掉的線。

像有人用很濕的手指，在玻璃上試著寫什麼。

第一筆滑下去。

散掉。

第二筆又歪掉。

第三筆停在一半。

我站起來，慢慢走近。

那些濕痕沒有組成名字。

也沒有組成句子。

可是我看得出來，它像在努力靠近一個字。

不。

我喉嚨發緊。

那個字在玻璃上只停了一秒，就被雨水和霧氣吞掉。

不。

不是。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這樣讀懂了。

不是土。

不是花。

不是那些乾淨說法裡的東西。

浴室裡的排水孔，忽然咕嚕了一聲。

陽台玻璃上的霧氣跟著震了一下。

我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這個陽台不是房間的附屬空間。

它像浴室的另一邊。

一邊負責讓水往下流。

另一邊負責讓東西看起來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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