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六章｜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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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叩、叩、叩

雨從傍晚開始，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停。

鐵皮屋頂被雨點打得很密，整間頂加像罩在一個巨大的鐵桶裡。雨聲不停敲著屋頂，又順著鐵架一路傳進牆壁，最後變成房間裡一種低低的嗡鳴。

我買了一副耳塞。

不是因為想睡。

是因為我想知道，那個聲音到底是不是只有我聽得到。

便利商店店員結帳時還笑著說：「最近很多人買耶，下雨比較好睡。」

我也笑了一下。

沒有解釋。

回到房間，我沒有立刻洗澡。

浴室門還關著。

門縫下貼著我昨天貼上的膠帶，膠帶沒有翹起，也沒有水痕，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前幾天那些事情都是自己想出來的。

我站在門口很久。

最後只是拿抹布，把流理台擦了一遍，把桌上的東西重新排整齊。

我想讓房間看起來像有人正常生活。

至少像。

晚上九點多，我把耳塞塞進耳朵。

世界一下子變得很遠。

雨聲退到很遠的地方。

冰箱的壓縮機消失了。

外面的車聲也沒有了。

只剩自己的呼吸，隔著耳塞，一下一下，很沉。

我忽然覺得，也許今晚真的可以睡。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沒有再打開林婷安的帳號。

沒有去看那些限時動態。

沒有再確認那些照片是不是又多了什麼。

我不想知道。

晚上十點多，我關掉大燈，只留下床邊的小夜燈。

橘黃色的燈光照不到整個房間。

浴室門那一側仍然黑著。

我躺下。

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意識快沉下去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床板震了一下。

不是聲音。

是震動。

很輕。

像有人在牆的另一側，用指節碰了一下。

我睜開眼。

耳塞還在。

房間安安靜靜。

我坐起來。

什麼都沒有。

我重新躺下。

幾秒後。

震動又來了。

叩。

這一次很清楚。

不是聽見。

是床架把震動送到我的背。

我慢慢坐直。

手心開始冒汗。

我把右耳耳塞拔掉。

雨聲立刻湧回世界。

鐵皮屋頂。

排水溝。

遠方的車輪。

所有聲音一起回來。

我屏住呼吸。

一開始只有雨。

接著。

叩。

很遠。

又很近。

像隔著一層玻璃。

我看向陽台。

玻璃門外一片漆黑。

雨水沿著玻璃一條一條流下來，反射著外面的路燈，像很多細細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叩。

我沒有動。

腦子裡卻浮現四樓阿姨那天說的話。

不要數。

不要去分辨。

可是人就是這樣。

越叫自己不要數，就越知道它響了幾下。

一。

二。

三。

叩。

四。

我閉上眼睛。

不要數。

叩。

五。

我伸手摀住耳朵。

沒有用。

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它像藏在地板下面。

藏在那些花盆留下來的一圈圈痕跡裡。

叩。

六。

我猛地站起來。

不能躺著。

我不能一直等它敲。

我拿起手機，打開錄音。

至少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只有我聽得到。

紅色的錄音圖示開始跳動。

00:01。

00:02。

00:03。

房間裡只有雨。

我慢慢往陽台走。

腳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慢。

越靠近玻璃門，越覺得空氣變得潮。

低頭一看。

地板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圈深色的濕痕。

一圈。

又一圈。

不是整片濕。

而是很完整的圓。

像剛剛才有人把花盆搬走。

只留下盆底的水印。

叩。

聲音就在玻璃門外。

我停住。

錄音還在繼續。

00:19。

00:20。

00:21。

我把手機朝向陽台。

就在這一瞬間。

叩聲消失了。

只剩雨。

我站著沒有動。

直到錄音跳到三十秒。

浴室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水泡。

咕嚕。

我慢慢轉頭。

浴室門還是關著。

膠帶也還貼著。

可是膠帶靠近門縫的地方，慢慢鼓起一點點。

像門後有一口很熱的氣，正一下又一下推著它。

錄音的聲波忽然跳了一下。

很高。

我卻什麼都沒有聽見。

又過幾秒。

聲波再次起伏。

這次是一小段細細碎碎的波形。

像有人貼著手機，非常努力地說了一句話。

可是我的耳朵裡只有雨。

我不敢停止錄音。

也不敢播放。

浴室門下那道膠帶鼓起，又慢慢塌下去。

一道淡淡的霧氣從邊緣滲出來。

不是白煙。

更像熱水洗完澡以後，殘留在浴室裡的濕氣。

空氣裡慢慢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屍臭。

也不是霉味。

是一種很奇怪的甜。

混著鐵鏽。

混著檸檬清潔劑。

還有熱水蒸過之後，那種怎麼洗都還黏在鼻腔裡的肉香。

我按下停止。

錄音長度。

00:58。

我盯著檔名很久。

最後還是戴上一邊耳塞，把音量調到最小，點下播放。

一開始只有雨。

很正常。

接著。

叩。

我全身一緊。

錄到了。

真的錄到了。

又一聲。

叩。

然後是一大段雨聲。

四十幾秒時。

背景開始出現很低很低的咕嚕聲。

像排水孔。

又像有人把臉貼在水面下面。

我把手機慢慢貼近耳朵。

那段奇怪的波形開始播放。

一開始還是水。

很多很多水。

接著，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被水擠了出來。

「……老……」

我的指尖瞬間冰冷。

聲音斷掉。

只剩雨。

我以為結束了。

可是在最後兩秒。

那個聲音又浮上來一次。

比剛才更近。

也更破。

「……師……」

錄音結束。

整個房間重新安靜。

我站在原地。

手機還貼著耳朵。

我發現最讓人害怕的，不是它叫了老師。

而是它不像在叫我。

它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停叫著一個很多年前就沒有得到回應的稱呼。

就在這時。

陽台外傳來最後一聲。

叩。

很輕。

像有人終於敲完最後一下。

我慢慢抬起頭。

雨水沿著玻璃一直往下流。

那些圓形水痕，安安靜靜留在地板上。

浴室門下的膠帶，在沒有任何人碰它的情況下，慢慢裂開一條很細很細的縫。

一道溫熱的濕氣從縫裡吐了出來。

我聞到鐵鏽。

聞到檸檬。

聞到一股怎麼擦、怎麼洗，都散不掉的甜膩味。

我沒有再去數。

可是我知道。

它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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