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七章｜她沒有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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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她沒有走出去

那一晚，我沒有離開。

我知道我應該走。

在那之前的每一個晚上，我都還可以告訴自己，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去便利商店，去樓下，去任何一個有燈、有人的地方。只要離開這間房，離開浴室門，離開那些水聲，事情就會先停一下。

可是那一晚不一樣。

房間已經亂了。

白襯衫被我揉成一團丟在床上，背包倒在地上，紅筆、藍筆、黑筆滾得到處都是，教案散開，床單皺著，黑色垃圾袋癱在門邊。

可是浴室門前那一小塊地板，還是乾淨的。

太乾淨了。

乾到發亮。

像有人剛剛跪在那裡，用力擦過。

我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一塊乾淨的地板，第一次覺得乾淨比髒更可怕。

髒至少會留下東西。

乾淨是把東西抹掉。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房間也暗了一點。

不是燈熄掉。

是某種白天和夜晚以外的東西，慢慢蓋進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樓下偶爾有機車經過，可是那些聲音像被棉被包住，越來越遠。

我的耳朵裡開始有水聲。

不是外面的。

是在耳朵裡。

我側過頭，像游泳進水那樣甩了一下。

沒有用。

咕嚕。

很小。

在左耳深處。

又一下。

咕嚕。

我伸手摸耳朵，手指碰到耳廓，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是皺的。

指腹像泡在水裡很久。

指甲縫裡的濕土味沒有洗掉。

我聞到它。

也聞到清潔劑的苦。

房間裡的燈閃了一下。

很短。

亮。

暗。

又亮。

亮回來的時候，桌上的教案不見了。

不是全部不見。

是散亂的紙張被重新排成一疊。

紅筆、藍筆、黑筆又回到桌面上，三枝並排，筆尖朝同一個方向。

我看著它們。

沒有動。

下一秒，床上的白襯衫慢慢攤開。

不是整件飛起來。

只是皺掉的布料一點一點鬆開，袖子滑下床緣，衣領翻正，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整理它。

扣子一顆。

一顆。

自己扣上。

啪。

那聲音很小。

可是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喉嚨上。

我後退一步。

背撞到牆。

白襯衫整理好後，安靜地躺在床上。

袖口開始滴水。

答。

水沒有散開。

它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沿著縫隙往浴室門前那塊乾淨的地方爬。

可是爬到邊緣時，水停住了。

像那裡不允許任何髒東西進去。

手機亮了。

不是黑底白字。

是聊天畫面。

林婷安的帳號。

頭像還是那張站在教室走廊回頭笑的照片。

我沒有點開。

它自己打開了。

最上面是很舊的訊息。

有人問：

「妳在哪裡？」

下一則。

「妳是不是跟學長吵架？」

下一則。

「大家在找妳欸。」

聊天框底下，游標開始閃。

一下一下。

我看著那個游標，整個人僵住。

鍵盤沒有跳出來。

可是字自己出現。

「我有點累。」

停頓。

游標閃了一下。

「先不要找我。」

我盯著那兩句話。

明明以前已經看過。

可是這一次，它不是截圖。

它正在我眼前重新被打出來。

一個字。

很乾淨。

很短。

很像一個人真的只是累了，不想被打擾。

訊息沒有送出。

它停在輸入框裡。

像有人還在猶豫。

浴室門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咚。

手機上的字忽然全部刪掉。

一個字一個字退回去。

我有點累。

我有點。

我有。

我。

空白。

游標繼續閃。

下一次出現的字很亂。

不是完整句子。

「我沒」

刪掉。

「不要」

刪掉。

「他」

刪掉。

「老」

停住。

再刪掉。

輸入框空了。

很久以後，它又打出那句乾淨的話。

「我有點累。」

然後送出。

我看著那個「已送出」。

胃裡一陣翻。

那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她。

那不像她以前那些會開玩笑、會抱怨、會把事情講得很活的人。那只是幾個短到不能再短的字，短到可以把一個人的失蹤變成她自己的選擇。

浴室門後又傳來一聲。

咚。

像什麼東西碰到浴缸邊緣。

燈再閃了一下。

這一次，房間裡多了一雙鞋。

不是真的多出來。

是我的鞋被擺到了門口。

鞋尖朝外。

鞋帶整理好。

像有人準備離開。

可是鞋底是乾的。

乾得異常。

沒有泥。

沒有水。

乾淨得像從來沒有踩過任何地方。

我盯著那雙鞋。

腦子裡浮出四樓阿姨說過的話。

那晚沒有門聲。

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下樓。

沒有人出去。

可是隔天早上，他走出來了。

我慢慢走向門口，蹲下去看鞋底。

乾的。

一點濕痕都沒有。

我伸手碰了一下鞋尖。

很冷。

像放在冷氣房裡一整夜。

身後，白襯衫又滴下一滴水。

答。

手機又震了一下。

聊天畫面裡，新的訊息自己出現。

不是別人傳來。

是林婷安的帳號又回覆了一個人。

「沒事。」

下一則。

「只是想靜一靜。」

下一則。

「手機快沒電。」

每一句都很短。

每一句都讓人無法多問。

我想把手機關掉。

可是手伸過去時，螢幕上忽然跳出另一個畫面。

是備忘錄。

標題是：

「失聯後可能需要回覆的人」

下面是一排名字。

朋友。

同學。

家人。

學校。

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勾。

像待辦事項。

我渾身發冷。

這不是鬼嚇我。

這太像活人了。

太像一個人坐在桌前，把事情一項一項處理好。

把手機回覆乾淨。

把地板擦乾淨。

把白襯衫整理好。

把背包放好。

把自己整理成可以出門的樣子。

把她整理成「想靜一靜」。

房間裡的濕土味忽然變重。

不是從浴室。

是從床底。

我低頭。

床下很暗。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放。

可是那股味道從那裡出來。

濕土。

花盆底。

悶住的水。

我蹲下去，拿手機照。

燈光一照進床底，我看見幾個圓形的痕跡。

一圈。

又一圈。

像很多花盆曾經放在那裡。

可是床底怎麼會有花盆水痕？

我往後退，膝蓋撞到地板。

手機燈照到牆角。

牆角也有。

一圈一圈淡淡的水印。

床腳旁邊有。

書桌底下有。

冷氣下方有。

甚至靠近房門的地方，也有幾個很淡的圓。

它們以前不在。

至少我沒有看過。

整個房間像突然長出一片看不見的陽台。

那些花盆不在了。

可是底下的痕跡還在。

一圈一圈，把房間圍起來。

像某種慢慢縮小的邊界。

我站起來。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很悶。

不是熱。

是濕。

白襯衫還在滴水。

背包底下也滲出水。

教案邊角捲起。

紅筆的筆尖流出一點淡紅，不像墨，像泡過水以後稀掉的顏色。

浴室門下，白霧一點一點吐出來。

沒有水聲。

太安靜了。

比水聲更可怕。

因為我知道水聲應該來了。

可是它沒有來。

整間房像在等。

等我先聽見什麼。

等我先承認什麼。

手機螢幕又亮了。

相簿。

一張照片跳出來。

林婷安站在頂加陽台，手裡拿著一盆小植物，笑得很亮。照片上方原本有她加的字：

「他說這盆如果照顧得好，會一直長。」

那行字慢慢被水暈開。

變成一條模糊的黑痕。

新的濕字浮出來。

我也會長嗎？

我盯著那句話。

喉嚨發緊。

下一秒，照片裡那盆植物的土開始濕起來。

不是照片效果。

是螢幕裡真的有水在土面上浮。

一點一點。

很慢。

植物葉片往下垂。

泥土表面冒出幾個小水泡。

咕。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我把手機摔到床上。

它滾了一圈，停在白襯衫旁邊。

白襯衫袖口的水沾到螢幕。

螢幕沒有熄。

反而更亮。

照片裡的花盆消失了。

變成浴室門。

很近。

像手機鏡頭貼在地上拍攝。

門下有一條縫。

縫裡透出白色熱霧。

沒有手。

沒有臉。

只有霧。

熱的霧。

白得過分的霧。

它慢慢往外爬，像很多年前，也曾經從這條門縫裡爬出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房間裡沒有聲音。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很重。

很快。

浴室門後，終於傳來林婷安的聲音。

很低。

很破。

「我……」

停了很久。

「沒……有……」

水聲忽然響起。

嘩——

不是從水龍頭開始慢慢流。

是突然被開到很大。

熱水的聲音一下填滿整間房。

白霧從門縫衝出來。

冷氣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嗡——

沒有插電。

還是響。

房間裡一邊冷，一邊熱。

白襯衫滴水。

黑色垃圾袋慢慢鼓起。

床底的花盆水印一圈一圈變深。

手機螢幕上，聊天框又自己打字。

「我有點累。」

刪掉。

「我沒有走。」

刪掉。

「不要找我。」

刪掉。

「我在這裡。」

刪掉。

最後送出去的，還是那一句：

「我想靜一靜。」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她不是想靜一靜。

她在這裡。

她一直在這裡。

可是每一個能讓她留下來的字，都被刪掉了。

每一個能讓別人找上來的字，都沒有送出去。

她被改成一個「不想被打擾的人」。

這比門後的聲音更可怕。

因為鬼至少會叫。

可是手機裡的她，被弄得很安靜。

浴室門下，水開始滲出來。

不是很多。

一條很細的水線。

水線往前爬，爬到那塊乾淨得發亮的地板上。

這一次，它沒有停。

它慢慢覆上去。

那塊乾淨的地方開始變暗。

水底浮出一個手掌印。

很淡。

五指張開。

像有人曾經在那裡撐過。

很快，又出現第二個。

更靠近門。

第三個。

在浴室門下。

那些手印不是往外走。

不是從浴室裡爬出來。

它們亂掉了。

有的往外。

有的往內。

有的被擦散。

像某個人曾經很用力地抓過地板，又被人一遍一遍擦掉。

我站在原地，動不了。

熱水聲越來越大。

冷氣聲越來越大。

手機訊息一則一則跳出來。

「我沒事。」

「先不要找我。」

「我很累。」

「之後再說。」

每一句都短。

每一句都乾淨。

每一句都像一塊布，把浴室裡的聲音蓋住。

水聲裡開始有別的聲音。

不是話。

是排水孔吞東西的聲音。

咕嚕。

一次又一次。

像不是一個晚上。

像很多天。

很多次。

熱水反覆打開。

水氣反覆冒出來。

清潔劑的味道反覆浮起。

那股溫溫的肉湯味反覆黏在牆上、毛巾上、枕頭上、頭髮上。

林婷安的聲音被水聲沖得斷斷續續。

「我……」

「沒有……」

「走……」

她每說一個字，就被水壓下去。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停。

「我……沒……有……」

她的聲音變得急。

不是大聲。

是急。

像她終於想起那句話，怕再不說就又會被吞掉。

「我沒有……」

水聲忽然更大。

嘩——

整間房震了一下。

手機螢幕上的訊息開始瘋狂跳動。

「我沒事。」

一行又一行。

像有人拼命把同一句話貼上去。

貼到聊天畫面被填滿。

貼到所有人的追問都被壓下去。

貼到林婷安真正想說的字，再也找不到位置。

我忍不住衝過去，抓起手機，想把它關掉。

可是螢幕濕得滑手。

手機從我手裡滑出去，摔在地上。

啪。

螢幕裂了一條線。

那條裂縫正好從「我沒事」三個字中間切過。

房間忽然安靜一秒。

然後，我聽見浴室門後很清楚的一句。

「我沒有走出去。」

那句話不大。

也不是尖叫。

它只是終於完整了。

完整到讓我全身發冷。

熱水聲還在。

冷氣聲還在。

但是那句話穿過它們，穩穩停在房間裡。

我沒有走出去。

不是夢。

不是暗示。

不是水管裡的雜音。

是她。

是林婷安。

她終於把這句話拿回來。

浴室門把慢慢往下壓。

我看著它。

手指發麻。

身體卻一步也退不了。

門沒有立刻打開。

它只是被壓到一半。

停住。

像門後那個人沒有力氣。

又像很多年前，有一隻手曾經碰到那裡，卻沒有能夠把門打開。

白霧從門縫裡湧出來。

熱。

濕。

帶著清潔劑味。

還有那股溫溫的肉湯味。

我胃裡翻攪，眼睛被霧刺得發酸。

門把又往下壓了一點。

喀。

我後退一步。

腳踩到什麼。

低頭一看，是那件白襯衫。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我腳邊。

整件濕透。

衣領攤開。

胸口的位置，有一個淡淡的手印。

不是血。

只是水。

那個手印按在白襯衫上，五指張開，很清楚。

像有人曾經抓住它。

又像有人曾經推開它。

我看著那個手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完整畫面。

只是幾個碎片。

白色布料。

很近。

一隻手抓上去。

指甲彎起。

水聲。

熱霧。

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手機在桌上震。

沒有人接。

畫面一下斷掉。

我扶住牆，差點吐出來。

浴室門後，林婷安又說了一次。

比剛才更低。

「我沒有走出去。」

這一次，聲音裡有怒氣。

不是求救。

不是哭。

是很深很深的憤怒。

她不是要我救她了。

那個時間早就過了。

她是在把所有替她寫好的說法，一句一句撕開。

她沒有想靜一靜。

沒有自己離開。

沒有不想被找。

沒有走出去。

她在這裡。

那一晚，她就在這裡。

手機裂掉的螢幕忽然又亮了。

裂縫裡滲出一點水。

聊天畫面自己往上滑。

滑過那些「我沒事」。

滑過「先不要找我」。

滑過「手機快沒電」。

一直往上。

往上。

最後停在一則沒有送出的草稿。

只有四個字。

「我在浴」

後面沒有了。

沒有送出。

沒有完成。

沒有被看到。

浴室門裡的水聲忽然停了。

冷氣聲也停了。

整間房安靜到像被抽空。

白霧慢慢散開。

浴室門把鬆開，回到原位。

喀。

門沒有開。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它為什麼沒有開。

不是因為裡面沒有東西。

是因為它還沒有要我看見全部。

它只是要我承認一件事。

她沒有走出去。

那晚沒有。

後來也沒有。

她從來沒有真的離開過這間房。

被水帶走的，不叫離開。

被袋子拿下樓的，不叫離開。

被花盆搬走的，不叫離開。

被訊息改成「我沒事」，也不叫離開。

那些都叫消失。

而消失不是她做的選擇。

手機螢幕上，裂開的地方慢慢浮出水痕。

黑底白字出現。

這一次不是一句完整的控訴。

只有幾個字。

他走出去了。

下一行。

我沒有。

我盯著那兩行字。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

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沙沙沙，沙沙沙。

像黑色垃圾袋拖過樓梯。

像熱水沖進排水孔。

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遍又一遍，把一個人的名字擦掉。

浴室門後，林婷安最後說：

「憑什麼。」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

很穩。

沒有破。

沒有斷。

像她終於記得自己為什麼恨。

我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扇沒有打開的浴室門。

第一次沒有想逃。

不是因為我不怕了。

我還是怕。

怕得整個人都在抖。

可是我知道，這扇門遲早會打開。

不是為了找鬼。

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沒有瘋。

而是因為她已經把最重要的那句話說完了。

她沒有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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