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章｜你不是怕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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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你不是怕考不上

浴室裡的水聲停掉以後，房間安靜了很久。

我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手機。

螢幕黑掉了，陽台玻璃上的霧氣卻還在。那個「我」字一筆一劃停在玻璃上，邊緣慢慢化開，像有人用濕掉的手指寫完之後，還沒有離開。

我沒有回答。

四樓阿姨說過，聽到什麼都不要回。

不要對著排水孔講話。

不要回。

我看著那個字，看到眼睛發酸。它沒有消失，只是慢慢從清楚變得模糊。最後，那些霧氣又往外散開，重新變成一圈一圈的痕。

像花盆底。

一圈。

又一圈。

房間裡開始有土味。

不是雨後那種清新的土味。

是悶住的、濕爛的、長時間不見光的泥味。像有人把一整排花盆從陽台角落搬開，盆底黏著的泥和水終於暴露出來，在空氣裡慢慢發酸。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沒有再看。

可是螢幕才剛暗下去，又自己亮了起來。

還是林婷安的帳號。

這一次，不是那個叫「我」的精選。

而是另一個分類。

他。

封面是一張很模糊的照片。鏡頭沒有對準人，只拍到一截白襯衫袖口，旁邊是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三枝筆。

紅筆。

藍筆。

黑筆。

三枝筆排得很整齊，筆尖朝同一個方向，像被人用尺量過。

我盯著那張封面。

不知道為什麼，光是那三枝筆，就讓我覺得不舒服。

不是因為它們髒。

而是因為它們太乾淨。

太整齊。

像一個人努力把自己整理成某種樣子，努力到連筆放在哪裡都不能錯。

我沒有點開。

可是畫面自己往前跳。

第一則照片，是教室後排。

照片裡的林婷安坐在前面，正在跟同學講話，嘴巴張得很大，手指比著白板上的流程圖。她看起來像正在講一件自己覺得很好笑的事。

照片角落拍到一個人。

他坐在後面。

臉被前排同學擋住，只露出低下去的頭，還有那件白襯衫的肩線。

桌上還是那三枝筆。

紅色。

藍色。

黑色。

照片上方有林婷安加的字：

「有人真的連我亂講的話都抄。」

底下有另一行：

「好認真，好可怕。」

我看著那兩行字，心裡慢慢沉下去。

下一則是短影片。

鏡頭晃得厲害。應該是林婷安邊走邊拍，畫面裡有走廊、窗戶、教室門，還有一群人下課後散在教室外面。影片很短，只有幾秒。

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很亮，很普通。

「我跟你說，這個真的不用抄。」

旁邊有人笑。

鏡頭晃到一張筆記本。

筆記本上寫著很多字，字跡端正，一行一行，很用力。旁邊依然放著那三枝筆。

紅筆圈重點。

藍筆畫箭頭。

黑筆寫正文。

她笑著說：「你看你，連我說小朋友猜錯才好玩都寫下來，這個是廢話欸。」

影片到這裡卡了一下。

聲音變成一段很短的雜音。

像水從麥克風旁邊流過。

我立刻按掉聲音。

手機安靜下來。

影片繼續動，畫面裡那個人沒有抬頭。他只是伸手，把筆記本往旁邊收了一點。

臉還是沒有出現。

只有一截乾淨的袖口。

我把影片停住。

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悶。

這些畫面沒有鬼。

沒有血。

沒有水從螢幕裡流出來。

可是比前幾天那些異常更讓我不舒服。

因為它太像生活了。

太像一個人還沒變成危險以前，身邊的人只覺得他有點怪、有點用力、有點緊張。

甚至有一點可憐。

我繼續往下看。

下一則是黑底白字。

林婷安寫：

「他不是笨。

他是很怕被人發現他沒有想像中那麼會。」

我手指停住。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

可是放在這個精選裡，就變得很明顯。

下一則，又是黑底白字。

「他說以前老師都說他很爭氣。

但我覺得，被一直說很爭氣的人，其實也滿累的。

因為他好像不能普通。

不能不會。

不能問。

不能承認自己聽不懂。」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房間裡的土味越來越重。

我抬頭看向浴室門。

門還是關著。

椅子和紙箱抵在前面，膠帶裂開的那一角乾乾的，沒有新的水滲出來。

可是房間比剛才更悶了。

像有人把熱水打開過，又很快關掉，只留下蒸氣和味道。

我低頭繼續看。

下一則照片拍得很暗。

應該是傍晚。

教室裡只開了一半燈，窗外天色發藍。桌上攤著一本教案，旁邊放著教師甄試的參考書。書角貼著便利貼，每張便利貼上都寫得密密麻麻。

照片上方寫：

「他讀書的樣子很像有人在追殺他。」

下面又補了一行。

「不是考試追殺。

是他心裡那個『要像老師』的人在追殺。」

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林婷安那時候已經看見了什麼。

不是命案。

不是危險。

是某一種更細、更早、更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一個人太用力維持自己的樣子。

太害怕被看見裡面其實是空的。

太害怕別人發現他不是大家想像中那個穩定、認真、體面、適合當老師的人。

這些東西，在事情還沒壞掉以前，都很容易被說成壓力。

說成自卑。

說成努力。

說成他只是比較需要被肯定。

我滑到下一則。

畫面是操場邊。

夕陽很亮，跑道紅得刺眼。照片裡沒有拍到他的臉，只拍到一個背影。白襯衫，黑色背包，站得很直，手裡拿著一本筆記。

林婷安配字：

「有些人看起來很像老師。

但很像，不一定就是。」

這張我前一晚看過。

可是這一次，底下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新出現的。

至少我不確定是不是新出現。

那行字太淡，淡得像以前一直藏在照片下方，只是我現在才看見。

「他一直在學怎麼像。」

我看著那行字，背後慢慢發冷。

他一直在學怎麼像。

像老師。

像好人。

像穩定的人。

像會聽人說話的人。

像值得被相信的人。

照片裡那件白襯衫被夕陽照得乾乾淨淨。

乾淨到我忽然想到四樓阿姨說過的話。

那個男的看起來很正常。

很正常。

很客氣。

會道歉。

會讓人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手機畫面暗了一下。

我以為它要黑掉，卻又跳出一張合照。

這張照片裡，他終於露出半張臉。

不是完整的臉。

只拍到側臉和眼鏡。

他站在人群邊緣，笑得很淡，像不太知道該怎麼笑，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參與感。林婷安站在另一邊，比著很誇張的手勢，笑到眼睛都彎了。

底下有人留言：

「許明哲真的好安靜。」

另一個人回：

「他人滿客氣的啦。」

我盯著那三個字。

許明哲。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名字。

不是從新聞。

不是從阿姨口中。

不是從房東太太那種模糊的「以前租客」。

而是在一張很普通的合照下面。

像任何人一樣，被同學標記，被朋友留言，被放在陽光很亮的校園裡。

許明哲。

人滿客氣的。

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

因為這幾個字太普通了。

普通到它可以保護一個人很久。

我把手機放下。

不想再看。

可是螢幕沒有暗。

那個精選自己往下一則跳。

黑底白字。

這一次的字很少。

只有一句。

「你不是怕考不上。」

我整個人僵住。

過了幾秒，第二行慢慢出現。

「你是怕大家發現，你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像老師。」

房間裡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冷氣。

也不是風。

像那句話本身讓整間房子收縮了一點。

我盯著螢幕。

那幾個字很乾淨。

不像水裡浮出來的字。

不像鬼寫的。

也不像現在才出現。

它就是她以前寫下來的。

或許是抱怨。

或許是氣話。

或許是她對某個人講不通以後，留給自己的整理。

可是現在，在這間房裡，它變得像一把很小的刀。

不是因為它惡毒。

而是因為它太準。

準到可能讓某個人受不了。

浴室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水響。

咕嚕。

我立刻抬頭。

沒有水流。

沒有霧。

只有門前的紙箱底部，慢慢變深了一角。

像水從裡面滲出來。

我把手機鎖上。

這一次，畫面終於暗掉。

那一晚，我把大燈開到天亮。

沒有睡。

也沒有再碰手機。

我坐在床邊，背靠著牆，眼睛一直看著浴室門。只要一低頭，我就會覺得有水從門下滲出來。可是每次看過去，地板都是乾的。

快天亮時，我聽見四樓傳來一聲很短的驚叫。

不是很大聲。

像有人在睡夢中突然被什麼東西驚醒，叫到一半又把嘴摀住。

我整個人彈起來。

過了幾秒，樓下傳來電視聲。

很小。

很薄。

又是那種開著陪人的聲音。

我站在房門前很久。

想下去敲四樓阿姨的門。

可是最後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

阿姨，妳也聽見了嗎？

阿姨，妳有沒有夢到陽台？

阿姨，妳是不是也看見許明哲這個名字了？

每一句聽起來都像瘋子。

天亮後，我照常去學校。

其實我已經不太知道「照常」是什麼意思。

我用流理台的水洗臉，水開得很小。換衣服，背包，鎖門。經過四樓時，阿姨的門縫下有一點光，電視聲還在。她大概一整晚沒關。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

門內忽然傳來她的聲音。

不是對我說的。

她像是在罵自己。

「不要聽……不要聽就好了……」

我站在樓梯間，手抓著扶手。

門內又傳來一點很細的哭聲。

很壓抑。

像一個人不想讓自己哭得太大聲，怕驚動樓上。

我沒有敲門。

我只是往下走。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四樓阿姨不是守著秘密的人。

她也是被困住的人。

只是她被困在樓下。

而我被困在樓上。

到了學校，我第一節要試教十分鐘。

我完全忘了。

指導老師在辦公室提醒我的時候，我整個人愣住。

「你不是說今天要試一下植物觀察嗎？」她看著我，「你如果真的不舒服，也可以改天。」

我看著她手上的課本，封面乾淨，邊角微微翹起。

植物觀察。

花盆。

排水孔。

根會爛。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沒關係，我可以。」

那十秒鐘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

也許是不想再被看出不正常。

也許是因為我太需要站在一個正常的位置上。

教室裡，小朋友坐得亂七八糟。有人在玩橡皮擦，有人轉鉛筆，有人趁老師沒注意偷偷吃糖。窗外陽光很好，整間教室亮得讓人暈。

我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一盆學校準備的小植物。

塑膠盆。

黑色。

底下有排水孔。

我一看到那盆東西，喉嚨就縮了一下。

「今天我們要看植物需要什麼。」我努力讓聲音穩一點，「植物需要水、陽光、空氣，還有適合的土壤。」

有個男孩舉手。

「老師，那水越多越好嗎？」

我停住。

全班看著我。

那個問題很正常。

自然課裡很正常的問題。

我應該回答，不是，水太多會讓根部缺氧，可能爛根，所以花盆底下要有洞，讓多餘的水排出去。

這是課本上的答案。

也是昨天我在課本上看到的那一行。

可是我張開嘴，卻一時說不出來。

教室裡忽然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二十幾個孩子坐在裡面。

我看著那盆植物。

盆底有一小圈水痕。

水從盆底慢慢滲出來，落在講桌上，形成一圈很淡的濕印。

一圈。

又一圈。

我眨了眨眼。

那只是水。

只是剛澆過的植物。

我聽見後排有孩子小聲說：「老師？」

我回過神。

「不是越多越好。」我說，「水太多，根也會……」

我的聲音卡住。

爛。

那個字在喉嚨裡出不來。

我硬生生換了一句。

「根會受不了。」

指導老師站在教室後面，看了我一眼。

不是責怪。

是疑惑。

我低頭，把那盆植物放回桌上。

「所以花盆底部通常會有排水孔。」我說，「多的水要流出去。」

說完這句話時，我忽然聽見教室某個角落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叩。

我抬頭。

沒有孩子在敲桌子。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握緊粉筆，指尖都是粉末。

又一聲。

叩。

這次更近。

像從講桌下面傳來。

我低頭。

講桌底下沒有東西。

只有那盆植物滴下來的水，沿著桌面往邊緣爬。

我聽見一個很小的女聲。

不是孩子。

在我耳邊說：

「水……排……」

粉筆從我手上掉下去。

啪的一聲，斷成兩截。

全班嚇了一跳。

我站在講台前，整個背都是汗。

指導老師走上來，輕聲問：「你還好嗎？」

我看著她。

看著教室裡那些亮亮的眼睛。

看著他們等著我把一個簡單答案講完。

我忽然想到許明哲第一次站在講台上時，是不是也被這樣看著。

老師。

學生會這樣叫你。

他們不會知道你睡不好，不會知道你怕，不會知道你心裡有哪一塊地方一直站不穩。

他們只是等著你回答。

而有些人會承認自己不知道。

有些人不會。

我勉強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頭有點暈。」

指導老師讓我先坐到旁邊休息。

後面的課由她接回去。她講得很順，孩子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她身上。教室恢復正常，笑聲、回答聲、椅子摩擦聲，全部重新回來。

只有我坐在後面，手指發抖。

中午，雅婷陪我到便利商店。

她本來想問我很多事，但看我臉色太差，最後只買了一杯熱豆漿推給我。

「你真的要不要搬？」她說。

我看著桌上的豆漿。

杯蓋上凝著一點水珠。

「我才住幾天。」

「才住幾天就變這樣了。」她說，「你自己看起來像知道嗎？」

我沒有回答。

雅婷皺眉看我。

「我不是要管你啦，但你那個房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水塔很吵也不至於這樣吧。」

我沉默很久。

最後說：「我好像找到以前住戶的 IG。」

她愣了一下。

「什麼以前住戶？」

我把話講得很慢。

只說有一個女生以前可能住過那裡，後來失聯過。IG 前後語氣差很多，我覺得怪怪的。

沒有講水聲。

沒有講浴室。

沒有講手機自己亮。

也沒有講玻璃上的「我」。

雅婷聽完，臉色變了。

「你不要自己查這種東西啦。」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睡不好了。」她說，「你現在看什麼都會覺得有關係。」

這句話很合理。

合理得讓我有點生氣。

但我知道她是對的。

我現在確實看什麼都覺得有關係。

植物。

水。

排水孔。

老師。

IG。

陽台。

花盆。

白襯衫。

紅筆、藍筆、黑筆。

每一樣都像線。

可是這些線到底是真的連在一起，還是我自己快崩潰了，硬把它們綁起來，我不知道。

「你可以把資料給我看。」雅婷說，「我幫你判斷一下。」

我抬頭看她。

有那麼一秒，我真的想答應。

讓另一個正常人看看。

讓她告訴我，這些只是我想太多，或者真的有哪裡不對。

可是下一秒，我想到那間房間。

想到只要有人看見，她可能就會開始被牽進來。

我想到四樓阿姨說，你們都可以搬。

我搖頭。

「不用。」

雅婷看著我，臉色沉下來。

「你很怪欸。」

我低聲說：「我知道。」

下午我請假回去。

走到公寓樓下時，天色已經有點陰。雲壓得很低，像又要下雨。樓梯間裡有一股潮味，混著舊鞋櫃、清潔劑和不知道哪戶人家煮菜的油煙。

經過四樓時，阿姨的門關著。

門縫下有光。

電視聲很小。

我停了一下，但沒有敲。

我知道她昨晚也聽見了。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該拿這件事怎麼辦。

回到頂加時，房間裡的潮味比早上更重。

浴室門前的椅子和紙箱還在，可是紙箱底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蹲下去看。

水不是從浴室裡流出來的。

至少看起來不是。

濕痕只在紙箱底下，像紙箱自己從裡面濕掉。

我把紙箱稍微挪開。

紙箱底部貼著一小片黑色東西。

我伸手拿起來。

是一片泥。

乾掉又重新濕開的泥。

很薄，黏在紙箱底，像被什麼東西踩過。

泥裡有一小段很細的白色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根。

還是什麼。

我立刻把它丟進垃圾袋。

手指碰到的地方卻一直發麻。

我去流理台洗手。

水開得很小。

可是這次，不管我怎麼轉，水都越流越大。

細細的水柱變成一股，撞在不鏽鋼槽上，聲音很吵。水花濺到我的袖口。我伸手去關，水龍頭卻像卡住一樣，轉不回去。

嘩——

水聲在房間裡放大。

我慌了。

用力轉。

終於，水停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可是就在水停下來的那一瞬間，浴室裡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有什麼東西撞到浴缸邊緣。

我整個人僵住。

浴室門關著。

椅子和紙箱還抵著。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

砰。

這次更小。

像聲音被水蓋住，只剩下一點鈍鈍的回音。

我慢慢往後退。

背撞到書桌。

桌上的手機亮了。

沒有通知。

沒有新訊息。

只是林婷安的帳號自己打開。

畫面停在一則黑底白字。

字一個一個浮出來。

「我不是在笑你。」

下一行。

「我只是覺得你每次都好像很怕。」

再下一行。

「可是我也會累。」

浴室裡沒有男聲。

沒有說話。

只有水管深處一點很低的咕嚕聲。

像有些字曾經被說出口，後來全部被水堵回去。

手機螢幕上的字繼續浮出來。

「你不是怕考不上。」

我盯著那行字。

呼吸完全停住。

過了幾秒，下一行才出現。

「你是怕大家發現，你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像老師。」

浴室裡忽然傳來更重的一聲。

砰。

像身體撞到浴缸。

椅子晃了一下。

紙箱也往前挪了幾公分。

我嚇得退到床邊。

手機螢幕黑掉。

房間裡只剩浴室門後的聲音。

很亂。

很悶。

像某個很久以前的晚上，被水泡到只剩下輪廓。

我聽不見人的話。

只聽見撞擊。

聽見很急的呼吸。

聽見水管裡的氣泡一顆一顆往上浮。

然後，所有聲音突然停了。

撞擊聲停了。

呼吸聲停了。

咕嚕聲停了。

全部停了。

那種停不是安靜。

是沒有。

我站在房間裡，手腳冰冷。

下一秒，浴室裡的水龍頭自己打開了。

嘩——

很大聲。

像水被開到底。

水聲瞬間灌滿整個房間，撞在門板上，撞在牆壁裡，也撞進我的耳朵。

我摀住耳朵。

沒有用。

水聲還是往裡面鑽。

浴室門下的膠帶被水氣頂起來，裂縫越來越大。白色熱霧從門縫裡湧出來，一點一點爬過地板。

不是普通洗澡的水氣。

那霧太白，太厚，貼著地板往外爬。它一碰到我的腳邊，我就聞到那股味道。

鐵鏽。

清潔劑。

還有一股被熱氣放大的、溫溫的肉湯味。

我胃裡猛地一縮。

那味道不像臭。

比臭更難受。

像什麼東西曾經被熱水逼出來，混著清潔劑，被關在這間浴室裡太久，現在又被重新蒸了上來。

椅子開始發抖。

紙箱底部慢慢濕掉。

水聲裡，有一個很輕的聲音。

像有人在水底，努力吸了一口氣。

我不敢聽。

可我還是聽見了。

那個女生的聲音，很低，很破。

不是完整的話。

只是幾個被水擠出來的字。

「不……」

水聲很大。

她的聲音幾乎被沖散。

「我……不……」

我站在床邊，整個人動不了。

白霧越來越厚。

門下的裂縫裡有灰白色的泡沫慢慢浮出來，很細，很薄，像肥皂泡，又不像肥皂泡。泡沫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灰，貼著地板，慢慢破掉。

喉嚨裡那股味道越來越重。

清潔劑的苦。

熱水的悶。

肉湯一樣的甜膩。

我死死摀住嘴，怕自己吐出來。

水聲裡，那個破碎的聲音又浮上來。

「老……師……」

我沒有回答。

我不敢回答。

因為我怕自己一開口，浴室門後的東西就會知道我在。

也怕我一回答。

那扇門就會開。

可是她沒有等我回答。

她像只是用盡力氣，把一句卡在水管裡很多年的話，往外推了一點點。

「水……」

水聲更大。

「會……」

排水孔深處傳來一聲重重的咕嚕。

像什麼東西被吞下去。

「流……」

後面的字消失了。

白霧爬到我的腳邊。

我忽然想起今天教室裡那盆植物。

想起孩子問我，水越多越好嗎？

想起林婷安黑底白字寫下的那句：

你不是怕考不上。

你是怕大家發現，你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像老師。

我看著浴室門。

看著那幾層快要被熱氣頂開的膠帶。

第一次明白，這間房子一直讓我看的，不只是死亡。

還有死亡之前，那些還來得及被說成小事的東西。

一個人很怕。

一個人很累。

一個人不想再安慰另一個人的怕。

一個人終於說出太準的話。

然後，水開始流。

嘩——

像它要把所有沒說完的東西，全都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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