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八章｜頂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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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頂讓

林佳瑜第一次真正想到頂讓，是在那筆班服取消之後。

不是因為那一筆錢大到可以決定生死。

班服二十幾件，扣掉布線、工時和電費，其實也沒有外人想像中那麼多。可是那筆錢原本已經被她放進這個月的安排裡。租金、機器分期、水電、電話費，還有下個月要先補的幾卷線。她不是沒有遇過客人臨時取消，也不是沒有遇過淡季，只是以前的取消是生意上的事，這一次不是。

這一次，她知道對方不是不需要改衣服。

是暫時不想跟她有關係。

那天晚上，她在店裡坐到很晚。

鐵門已經拉下，招牌燈也關了，只剩工作台上那盞小燈還亮著。白光落在桌面，把剪刀的影子照得很長。她把抽屜裡的租約拿出來，又放回去，過一會兒又拿出來。

租約上有她的名字。

林佳瑜。

她以前很喜歡看那三個字。

那時候它們寫在合約上，不是寫在留言區裡；是她租下一間店的證明，不是陌生人拿來搜查她的線索。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把租約收進抽屜時，手指摸過紙邊，心裡想的是，從今天開始，這裡有一個地方，是她可以每天打開門的。

現在她看著同一份租約，只覺得紙很薄。

薄到好像只要網路上多幾句話，這間八坪大的店就能被人從她身邊撕走。

接下來幾天，事情沒有變得更大聲。

它只是沒有停。

電話少了一點，因為她後來把來電顯示打開，陌生號碼太奇怪的就不接。可是店頁的一星評價還掛著，澄清貼文下面的留言仍然有人進來補一句：「現在風頭過了才裝可憐？」也有人貼她遮過個資的證件截圖，問遮那麼多是不是心裡有鬼。

更讓她難受的是，那張截圖一直出現。

林經理那句話。

同名、同區、身分背景高度重疊，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

那句話不知道被轉了多少次。有時候它被貼在她的澄清下面，有時候被放在地方社團裡，有時候被人截成圖片，和她的店面照片放在一起。每一次看見，林佳瑜都會停住幾秒。

她知道那句話裡沒有髒字。

也知道那個人沒有直接說她就是誰。

可是很奇怪，真正讓她店裡空下來的，好像也不是那些罵人的話。罵人像石頭，丟過來會痛，可是至少看得見。那句話比較像霧，慢慢地把她整間店罩住，讓每一個原本要進來的人，都先停在外面看一看。

熟客有幫她說話。

附近幾個阿姨也來過，特地拿幾件衣服給她改，說不要想太多，網路上的人就是吃飽太閒。她知道她們是好意，也真的感謝。可是善意和惡意不一樣。善意來的時候，會先敲門，會放低聲音，會怕她難堪；惡意不用，它可以半夜出現，可以被轉貼，可以在她睡著的時候繼續長。

更難的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退開。

客人沒有罵她，只是說最近先不用了。

學校沒有說不相信她，只是說班服暫緩。

有人拿走衣服時還是客氣，甚至會多付一點零錢，說不用找了。那句不用找了，聽起來比罵人還讓她疲倦。她不是在路邊收善款，她是在改衣服。

她想被付錢，是因為她把袖子改好，把褲長收直，把裙腰修到孩子跑跳時不會滑。

不是因為別人覺得她可憐。

第五天晚上，她關店前，把所有待改的衣服重新排了一次。

已經完成的放在衣架左邊，還沒做的放右邊，退件的紙條疊在抽屜裡。她看著那排衣服，看了很久，忽然發現架子空了不少。

以前她最怕衣服太多做不完。

現在她第一次怕衣架太空。

她打開手機，搜尋「店面頂讓」。

打出那四個字的時候，她手指停了一下。

頂讓。

這兩個字很奇怪。

它聽起來不像關門。

不像放棄。

比較像把一個還能用的地方，交給下一個人。機器可以留下，工作台可以留下，衣架可以留下，連門口那塊木斜坡也可以留下。新的店主也許會賣飲料，也許會做美甲，也許會開小工作室。這個地方還會有人進出，燈還會亮，鐵門早上還會被拉起來。

只是那個人不再是她。

她看了幾個房仲廣告，又看了一些社團貼文。有人說頂讓很難，要看地點、人流、租金、設備；有人說不要開太高，現在小店不好讓；有人說要找熟悉商圈的業務比較快。

林佳瑜看著看著，點進一間房仲公司的頁面。

頁面做得很漂亮。

上面有很多成交照，業務穿著襯衫，手上拿著成交板，笑得很有信心。她不太懂這些照片為什麼都要拍成那樣，但她知道自己需要有人幫忙處理。她沒辦法一個一個帶人看店，也不想在社團上自己貼地址，讓更多人把那三個字和她的店又翻出來。

她填了表單。

姓名。

電話。

地址。

類型。

頂讓原因。

打到最後一格時，她看著空白處很久。

她想打生意受影響。

想打網路誤認。

想打被騷擾到做不下去。

最後，她只打：

身體因素，想休息。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下。

店裡很安靜。

過了幾分鐘，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不是因為她想休息，而是因為連說出真正原因，她都覺得累。

隔天上午十點多，吳冠豪打電話給她。

那時候他剛從外面回公司，手上還拿著一份早餐，豆漿冰塊已經融了一半。助理把表單轉給他，說有一個小店面頂讓案，坪數不大，租金也不高，問他要不要接。

吳冠豪點開資料時，手指停住。

一針一線修改室。

他看著那個店名，腦子裡先浮出的是網路上那張照片。半開的鐵門、門口斜坡、被紅圈圈起來的招牌，還有留言區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再往下看，是她填的頂讓原因。

身體因素，想休息。

他盯著那幾個字，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助理問：「怎麼了？」

「沒有。」他把早餐放下，「我聯絡看看。」

電話接通後，那頭的女聲很平穩。

「你好。」

吳冠豪說明自己是房仲公司的人，收到她的頂讓需求，想約時間到現場了解店況和租約。那些話他平常講得還不夠熟，會稍微照著公司教的流程走。可是這一次，他講得比平常更小心。

林佳瑜聽完，只問：「你們會把我的照片放上去嗎？」

吳冠豪愣了一下。

「不會。」他很快說，「我們主要拍店面、設備跟空間，不會拍到妳本人。如果妳不希望招牌太清楚，我們也可以討論怎麼處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招牌可以拍。」她說，「只是不要拍到我。」

「好。」

吳冠豪拿筆記下來。

約好下午三點後，他掛掉電話，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

林柏任從旁邊走過來，看見他盯著螢幕。

「新案？」

「嗯，一個小店面頂讓。」

「哪裡？」

吳冠豪頓了一下，還是把資料轉過去。

林柏任低頭看手機。

一針一線修改室。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也許是他記得，也許是不想表現出記得。吳冠豪看不出來，只看到林柏任把資料往下滑，停在坪數和租金那一欄。

「八坪，租金還可以。」林柏任說，「設備有留下的話，可以當工作室或美甲、個人服務類。你先去看，照片拍乾淨一點，租約要確認，頂讓金不要讓她開太硬，不然很難成交。」

吳冠豪點頭。

林柏任把手機還給他。

「這種小案子細節也要看清楚。頂讓不是只有店面漂亮就好，設備清單、押金、租期、房東同不同意轉租，這些都要先問。」

「我知道。」

「還有。」林柏任看他一眼，「不要想太多。案子就是案子，照流程走。」

吳冠豪抬頭看他。

林柏任語氣很淡，像只是提醒新人不要被情緒影響工作。

可是吳冠豪聽得懂那句話後面藏著什麼。

不要想太多。

也不要問太多。

下午三點，吳冠豪到了那條巷子。

他把機車停在路口，走進去時，手機上的地圖顯示還有二十公尺。巷子比照片裡安靜，兩旁都是小店，有影印店、早餐店、機車行，還有一間賣寢具的老店。陽光照不到太深的地方，地面有一點潮。

他看見一針一線修改室時，腳步慢了一下。

招牌沒有照片裡那麼刺眼。

只是很普通的一塊招牌，白底黑字，旁邊畫了一支針和一段線。玻璃門裡掛著幾件衣服，工作台上有布尺和剪刀。門口那塊木斜坡磨得很舊，但被擦得很乾淨。

林佳瑜坐在裡面。

她沒有像吳冠豪想像中那樣脆弱。

也沒有哭。

她只是把一件外套從縫紉機上拿起來，慢慢剪掉線頭。聽見門鈴響，她抬起頭。

「吳先生？」

「對。」吳冠豪有點緊張，「妳好，我是吳冠豪。」

他走進去，才發現店比照片裡還小。

可是小歸小，每個地方都有它的位置。線軸照顏色排著，剪刀放在固定的鐵盒裡，取件單夾在衣服上，手寫字很整齊。縫紉機旁邊貼著幾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客人的姓、修改位置、取件時間。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這間店被傳出去時，他會那麼不舒服。

因為它不像留言區說的那種地方。

它就是一間有人每天在裡面工作的店。

林佳瑜把剪刀放下。

「不好意思，店有點小。」

「不會。」吳冠豪趕快說，「這樣其實很好整理，對想做個人工作室的人滿適合。」

他拿出資料表，開始問租金、押金、租期、房東是否知道要頂讓、設備哪些要留下。問到一半，他發現林佳瑜都已經整理好了。她從抽屜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有租約影本、水電單、機器購買紀錄，還有一張她自己寫的設備清單。

「我不知道你們需要哪些。」她說，「我先放一起。」

吳冠豪接過資料夾。

紙張邊角對得很齊。

他翻到設備清單時，看見上面寫著兩台縫紉機、一台拷克機、一台繡字機、工作台、衣架、蒸氣熨斗。每一項後面都有狀況說明，哪一台用了幾年，哪一台聲音比較大，哪一台還在分期。

字寫得很慢，但清楚。

吳冠豪看著那張紙，忽然想到林柏任平常說的話。

資料要完整。

話不能亂講。

他喉嚨有一點緊。

「妳整理得很清楚。」他說。

林佳瑜笑了一下。

「我怕你們不好估。」

那個笑很淡。

不像高興。

比較像一個人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先做好，才不會麻煩別人。

吳冠豪開始拍照。

他避開她的人，只拍門面、工作台、設備和後方的小水槽。拍縫紉機時，他蹲低一點，把機器和桌面拍進去。拍到衣架時，他問：「這些衣服可以拍嗎？還是有客人名字？」

林佳瑜說：「名字不要拍到。」

「好。」

他調整角度。

手機螢幕裡，那些衣服變成一個待頂讓物件的背景。可是他知道每一件衣服上都有名字，有人會來拿，有人可能已經不來拿了。

「頂讓原因……」吳冠豪看著表格，聲音放輕一點，「我們刊登的時候要寫。妳希望怎麼寫？」

林佳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幾個被針扎過留下來的小點。她沒有立刻回答。

店外有機車騎過，聲音從玻璃門外掠過去。

「就寫身體因素吧。」她說。

吳冠豪看著她。

「好。」

他沒有追問。

他其實想問，妳是不是因為網路上那些事？

他也想說，對不起，我有看到那些東西。

甚至有一瞬間，他想說，我那時候差點留言叫大家不要亂傳。

可是這些話在嘴裡轉了一圈，都沒有出來。

說了也很奇怪。

說了也不會讓事情變好。

他只是低頭，在表格裡打下：因個人身體因素，欲頂讓現有工作室。

林佳瑜看著那行字，點了一下頭。

「這樣可以。」

吳冠豪收起手機前，最後拍了一張門口的斜坡。

拍完後，他忍不住問：「這個要一起留嗎？」

林佳瑜看向那塊木板。

「如果下一個人用得到，就留。」她說，「用不到的話，拆掉也可以。」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吳冠豪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那塊斜坡看起來不值錢，甚至不在設備清單上。可是它在那裡待了很多年，被輪椅壓過，被雨水淋過，被客人的鞋踩過。它讓她每天早上可以自己進店，也讓她晚上可以自己出來。

現在它也變成可以拆掉的東西。

吳冠豪把照片存好。

「我回去整理資料，先幫妳估一個合理的頂讓金。照片跟文案刊登前，我會先傳給妳確認。」

「謝謝。」

「之後如果有人想看店，我會先跟妳約時間，不會直接帶人來。」

林佳瑜點頭。

「麻煩你。」

吳冠豪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縫紉機又響了。

他回頭，看見林佳瑜已經回到工作台前，把剛才那件外套重新放到針下。機器的小燈照著她的手，她低著頭，踩下踏板，針一下一下落進布裡。

吳冠豪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剛剛替一個還在呼吸的地方拍了遺照。

他沒有說出口。

只是推門出去。

回公司後，林柏任問他：「看得怎麼樣？」

吳冠豪把資料夾放到桌上。

「店面乾淨，設備也整理得滿清楚。租金不算高，房東那邊她說可以談，但要先知道頂讓對象。」

林柏任點頭。

「頂讓金呢？」

「我覺得不能開太高。」吳冠豪說，「她設備有一些價值，可是坪數小，位置不是大馬路，最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林柏任抬頭看他。

「最近什麼？」

吳冠豪把話收回去。

「最近小店面本來就不好讓。」

林柏任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文案寫乾淨一點。」他說，「不要提太多個人狀況。頂讓案買方看的是成本、設備、租約穩定性，不是故事。」

吳冠豪點頭。

「我知道。」

他坐回座位，把照片傳進電腦。

螢幕裡，一針一線修改室變成一張一張待刊登的照片。門面、工作台、縫紉機、衣架、斜坡。每一張都很清楚，也都很安靜。

他開始寫文案。

「八坪精巧工作室，近學區與住宅區，適合個人工作室、美甲、美睫、手作教室使用。現有設備可議，租金合理，格局方正，門口出入方便。」

寫到門口出入方便時，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塊木斜坡。

又想起林佳瑜說，用不到的話，拆掉也可以。

吳冠豪把那句刪掉，改成：

「現況維持良好，可依需求調整使用。」

他把文案整理完，附上照片，傳給林佳瑜確認。

過了很久，她才回。

「可以，謝謝。」

吳冠豪看著那四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馬上回覆。

晚上八點多，林佳瑜在店裡收到刊登確認。

她點開照片，一張一張看。

照片拍得很好。

比她自己拍的好。

工作台看起來乾淨，縫紉機看起來還能用很多年，衣架上的衣服沒有拍到客人名字，連門口那塊斜坡都被拍得很端正。

她看著那些照片，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這間店可以這樣被看見。

沒有留言。

沒有紅圈。

沒有質問。

只是八坪大的空間，幾台機器，一張工作台，適合個人工作室使用。

她把手機放下。

外面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店一間一間關燈。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回架上，手指順過布料的折線。

那是一件國中制服外套。

袖口補好了。

明天客人會來拿。

她還是把線收得很乾淨，像這間店不會離開她，像明天早上鐵門拉起來，一切還會照原本那樣繼續。

可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被搬走了。

不是機器。

不是衣架。

不是工作台。

是她坐在這裡時，曾經覺得自己終於不是負擔的那種心情。

晚上九點，她拉下鐵門。

鐵門落到底時，聲音很沉。

她上了鎖，停在門內，回頭看了店裡一眼。

工作燈關了，縫紉機安靜著，牆上的皮尺垂在原位。所有東西都還在。

只是它們已經被拍成照片，放到網路上，等著別人來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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