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三章｜民眾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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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民眾看法

隔天早上，林柏任醒來時，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他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螢幕一亮起來，通知排得滿滿的。臉書、Threads、LINE、陌生訊息、粉專標記，幾乎每一個小圖示旁邊都有紅點。

林柏任躺在床上，看了幾秒，才把手機拿起來。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今晚追真相》的節目短影音。

標題寫得很大。

《三萬元交保惹怒民眾！林先生：守法的人像白痴》

影片長度只有一分二十秒。

開頭是主持人的臉，接著是他的留言截圖，再來是來賓拍桌的畫面。中間剪進幾秒街頭訪問，一個穿著運動外套的男人對著鏡頭說：「這種司法真的沒辦法接受啦。」另一個騎機車的阿姨說：「殺人還可以放出來喔？那我們老百姓怎麼辦？」

林柏任把影片看完。

他又看了一次。

第二次看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影片右上角有節目台標，底下還放著即時留言。很多人按怒，有人一直刷「司法已死」，也有人說這就是人民的聲音。

林柏任坐起來，背靠著床頭。

房間裡還有一點昨晚沒散掉的冷氣味。窗簾沒有拉開，外面的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灰白色的線。

他點進自己的頁面。

追蹤人數多了。

不是很多，但比以前任何一篇成交文都快。

他滑了一下昨晚轉發的圖卡，下面已經有幾百則留言。熟人、同業、客戶、陌生帳號混在一起。有人稱讚他，有人罵司法，有人貼出更多截圖，也有人開始互相吵是不是該公布相關人的資料。

林柏任滑到一則留言。

「這種案子媒體一定都講得太少，大家要自己查，不要讓壞人躲在制度後面。」

這句話底下有人回：「已經有人找到家屬了，晚點整理。」

林柏任看了兩秒。

他沒有點開。

他把手機放下，起身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到今天進公司，大概又會有人提這件事。

其實他不討厭。

但也不能表現得太高興。

一個真正關心公共議題的人，不能像是因為自己被看見才開心。他要穩一點，要像平常面對客戶那樣，讓人覺得他不是隨便被流量沖昏頭的人。

他吐掉牙膏泡沫，漱口，拿毛巾擦乾嘴角。

出門前，他挑了一件白襯衫。

不是最正式那件，也不是最普通那件。

剛剛好。

到店裡時，吳冠豪已經在座位上了。

他低著頭，正在看昨天那間兩房的資料。桌上放著一杯豆漿，吸管還沒插。電腦旁邊貼了幾張便利貼，上面寫著車位、貸款、滲水、管理費。

林柏任走過去時，吳冠豪抬起頭。

「林哥，早。」

「早。」

「那組客戶說下午三點可以複看，我有回他們了。」

「嗯。」

林柏任把包放到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電腦。

店裡其他人陸續進來。有人一看見他，就笑著說：「林哥，今天名人喔。」

另一個業務從茶水間探出頭。

「我媽昨天晚上都有看到你的留言，她還問我是不是我們店那個林經理。」

助理小妹更直接，拿著手機跑過來。

「林經理，你看這個，粉專又轉了欸。」

她把手機遞過來。

畫面上是一個粉專貼文，黑色背景，黃色大字，中間是他的那句「不是仇恨，是人民真的受夠了」。底下附上節目截圖和新聞連結，旁邊還放了他的公開頁面名稱，不過頭像打了馬賽克。

粉專文字寫得很激動。

「一位房仲業者看不下去，怒批司法不公。民眾不是不懂法律，是看不下去法律被拿來保護壞人！」

底下分享數已經破千。

林柏任接過手機，看了一下，還給她。

「他們寫得太誇張了。」

他嘴上這樣說，語氣卻沒有真的不滿。

小妹笑了。

「可是很多人按讚欸。」

「網路就是這樣。」林柏任拉開椅子坐下，「越簡單越多人看。」

吳冠豪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抬頭看了林柏任一眼，又低下去。

林柏任看見了，但沒有問。

上午十點多，店長從外面回來，也提了一句。

「柏任，你那篇我有看到。」

林柏任站起來。

「店長，不好意思，昨天那個是我個人臉書，不會影響公司。」

「我不是說這個。」店長笑了一下，「公共議題可以關心，只是用詞小心一點。你現在很多客戶也看得到。」

林柏任點頭。

「我知道。」

「不過說真的，現在大家對司法確實很不滿。」店長把鑰匙放到桌上，「你有流量是好事，但不要讓人覺得我們公司在帶政治。」

「我會注意。」

林柏任說得很穩。

這種時候他知道該怎麼回。不能太興奮，也不能反駁長官。要表現出成熟、懂分寸、可控。

店長走後，旁邊的資深業務壓低聲音說：「店長是怕麻煩啦。不過我覺得你講得沒錯。」

林柏任只是笑笑，沒有接。

他打開客戶系統，開始整理下午複看的資料。

昨天那間兩房，他又重新查了一次貸款試算，把可能的成數、利率變化和自備款壓力整理成一頁。車位的部分，吳冠豪查到確實不是產權獨立的固定車位，而是管委會長期約定給這戶使用。

林柏任看完資料，點了點頭。

「這個下午一定要講清楚。」

吳冠豪說：「可是屋主說大家都這樣用，應該不會有問題。」

「屋主說的不是重點。」林柏任看著螢幕，「客戶買的是風險，不是屋主的保證。今天你沒有講，明天管委會哪天改規定，客戶就會回來問你當初為什麼沒提醒。」

吳冠豪點頭。

林柏任又說：「你要記得，很多事情不是現在有沒有問題，是之後會不會變成問題。」

吳冠豪把這句話打進備忘錄。

打到一半，他的手機跳出通知。

他本來只是想滑掉，卻看到一張照片。

一間店面。

一針一線修改室。

同樣的照片，比昨晚更清楚。鐵門半開，門口有一個斜坡，旁邊掛著幾件還沒取走的衣服。照片上被人用紅圈圈了招牌，又在下面寫：「疑似兇嫌妹妹開的店，有人住附近嗎？」

吳冠豪皺了一下眉。

他把手機拿近，想看清楚留言。

林柏任剛好看過來。

「你在看什麼？」

吳冠豪愣了一下，把手機放低。

「沒有，就看到有人在傳那個案子的店面照片。」

林柏任的表情沒有變。

「少看那種東西。」

「嗯。」

吳冠豪把螢幕關掉。

林柏任低頭看資料，過了幾秒，才像是隨口說：「網路上很多人很無聊，什麼都查。」

吳冠豪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想說，這不是從你那篇文底下開始有人貼的嗎？

話到嘴邊，他還是吞了回去。

他只是新人。林柏任是經理。

下午三點，那對夫妻來複看。

這一次，他們明顯比昨天更認真。先生帶了筆記本，太太拿著手機拍各個角落。林柏任照樣不急，先讓他們自己走一圈，再把窗邊、廚房、浴室和牆角重新看過一次。

說到車位時，先生皺了一下眉。

「所以這不是產權車位？」

「不是。」林柏任說，「目前是管委會約定給這戶使用，過去看起來沒有爭議，但它跟獨立產權車位不一樣。你們如果很在意車位穩定性，這個要列入考量。」

太太問：「那屋主昨天怎麼說固定車位？」

林柏任笑了一下。

「很多屋主會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說。對屋主來說，他十幾年都停那個位置，當然會覺得那就是固定車位。但對買方來說，我們要看的是文件上怎麼寫。」

先生點頭，拿筆記下來。

「還好你有說，不然我們真的不知道有差。」

林柏任說：「買房就是這樣，感覺可以參考，但最後還是要回到資料。」

他講完這句話，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有拿出來。

又震了一下。

他仍然沒有拿。

他站在客廳中央，繼續說貸款和談價空間。語氣平穩，表情專注，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有一部分已經被口袋裡的手機勾住。

複看結束後，夫妻沒有立刻下決定，但態度比昨天更信任他。太太在電梯口說：「林經理，我們其實看了很多房仲，可是你比較會把事情講清楚。」

林柏任笑著回：「應該的。」

先生也說：「那如果我們要出價，可能還是麻煩你幫我們抓一下。」

「沒問題。」

送走客戶後，吳冠豪去牽車。

林柏任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

通知很多。

節目短影音又被幾個粉專轉了。

有人把他的原文截成圖片，配上「專業人士也怒了」幾個字。還有人留言標記他，說謝謝林先生替大家說話。

他滑著滑著，又看到那張店面照片。

這次照片底下已經有更多留言。

「我查了一下，這個林佳瑜也是身障。」

「同名同區，太巧了吧。」

「大家不要亂講，有沒有證據？」

「證據不會自己跑出來啦，就是要大家查。」

「她店在哪裡？我要去問看看。」

林柏任看著那串留言，眉頭皺得比剛才更明顯。

有人在底下標他。

「林經理你怎麼看？這種家屬是不是也該出來說明？」

他看著那句話，手指停在回覆框上。

幾個字浮到腦子裡。

不要亂查，還沒確認不要講。

他甚至已經想好可以怎麼寫。語氣不要太重，提醒大家回到司法問題，不要擴大到無關的人。

這樣寫也可以。

而且看起來很有分寸。

他盯著回覆框幾秒。

旁邊傳來機車聲。

吳冠豪把車開過來，降下車窗。

「林哥，可以了。」

林柏任收起手機。

「嗯。」

他沒有回。

車子開回公司時，路上有點塞。

吳冠豪專心看前面，林柏任坐在副駕駛座，手機拿在手裡，螢幕沒有關。他看著粉專貼文的留言一直往下長。新的人進來，舊的留言被推上去，有人截圖，有人整理，有人說自己住附近可以去看。

每個人看起來都只是碰了一下，問一句、貼一張、補一點線索，然後那張店面照片就被越推越遠。

晚上快六點，林柏任回到店裡。

他剛坐下來，下午那對夫妻就傳來訊息，說想出價，但希望林柏任幫他們先確認自備款和銀行估價。吳冠豪看到訊息很高興，立刻轉頭看他。

「林哥，他們想出價了。」

「我看到了。」

林柏任把手機切回工作訊息，開始回覆客戶。他打得很仔細，每一句都留了餘地。價格可以談，但不保證一定成功；貸款可以先估，但實際條件要以銀行核定為準；車位部分會在斡旋前再次書面確認，避免日後認知落差。

吳冠豪站在旁邊看著。

「林哥，你連LINE都寫得好完整。」

「文字會留下來。」林柏任說，「你講話可以靠語氣補，文字不行。傳出去以前，要想清楚對方之後會怎麼理解。」

吳冠豪點頭。

林柏任把訊息檢查完，送出。

幾秒後，客戶回了一個謝謝，後面加了三個鞠躬的貼圖。

林柏任把手機放下。

那種熟悉的安定感又回來了。

客戶信任他，同事也尊敬他。網路上有人引用他的言論，節目把他的話放上螢幕。這一天裡，很多東西都在靠近他。案子、名聲、聲音，還有那些他原本只能在心裡想想，現在卻有人願意替他放大的憤怒。

晚上七點多，他準備離開公司時，手機又跳出一則通知。

是那個政治粉專的小編。

對方傳來一段訊息：

「林經理，您好，剛剛有網友提供疑似家屬店面資訊，我們目前還沒有放進正式貼文。不過留言區已經有人在傳了。想請問您覺得這部分可以討論嗎？還是我們先聚焦司法本身？」

林柏任站在店門口。

玻璃門外是夜色，路邊機車一台一台停著，對面早餐店已經拉下鐵門。店裡的燈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臉照得有些白。

他看著那則訊息。

這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

如果是吳冠豪拿著不確定的資料來問他，他會怎麼說？

他會說，不確定就不要碰。

他會說，來源不清楚的東西不要拿出去。

他會說，出了事，你負責得起嗎？

林柏任站在那裡，手指放在鍵盤上。

他打了幾個字。

「先聚焦司法本身。」

看起來很穩。

很有分寸。

他停了一下，又把那幾個字刪掉。

因為他忽然想到，這樣回，會不會顯得自己在切割？

也會不會讓小編覺得他怕事？

他想了幾秒，重新打字。

「這部分我不清楚，不方便評論。不過民眾會想了解相關背景，也是因為司法給不了大家信任。」

他檢查了一遍。

沒有直接鼓勵。

也沒有直接阻止。

可以。

他按下送出。

小編很快回覆：「了解，謝謝林經理，我們會斟酌。」

林柏任把手機收起來，推門走出去。

外面的風有點悶。

他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對面大樓外牆的電視正在播新聞。畫面裡主持人又提到三萬元交保，底下跑馬燈滑過一行字。

民眾怒：司法還能相信嗎？

林柏任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世界確實需要有人出來講話，而不是每個人都有膽子，也不是每個人都講得好。

綠燈亮了。

他跟著人群走過馬路。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拿出來。

他想，等一下再看也可以。

反正那些聲音不會停。

他走到對面時，一間小小的修改室門口，有人把剛洗好的制服掛回衣架上。店裡的燈亮著，縫紉機的聲音細細地往外漏，混在車聲裡，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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